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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信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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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的第一封信到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信是十一月底到的,距离他离开已经将近两个月。送信的是个年轻的交通员,风尘仆仆,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他从贴身的棉袄里掏出几封信,小心地递给林雪:“这是延安到咱们这条线的第一批信。”

林雪接过信,迅速翻看,抽出一封递给依萍:“你的。”

信封很普通,是用旧报纸糊的,但糊得很仔细,边角都抚平了。上面用毛笔写着:“江北根据地文工团陆依萍同志亲启”。字迹是周明的,依萍认得出来——清秀,工整,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像他说话时偶尔露出的笑意。

她的手有些抖,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回屋看吧。”林雪拍拍她的肩,“今天没什么急事,你好好看信。”

依萍点点头,拿着信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在桌前坐下,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白茫茫的,屋里显得很暗。她点了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信封上,那个“陆依萍”三个字,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折叠得很整齐。展开来,是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为了节省纸张。

“依萍同志:”

开头是正式的称呼,但依萍能想象周明写这两个字时的表情——一定微微笑着,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郑重。

“见字如面。我已于十月廿五日平安抵达延安,一路虽有惊险,但都顺利。黄河渡口有鬼子巡逻艇,我们夜里偷渡,趴在木筏上,听着水声和远处汽笛声,一动不敢动。过了黄河,进入边区,见到‘团结抗战’的标语,心才落定。”

“延安与我想象中不同。没有高楼大厦,全是窑洞,但很有生气。每天清晨,号声响起,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步、唱歌;白天上课,讨论;晚上开学习会,或者去听讲座。我住的是抗大,同屋的有从东北来的流亡学生,有从上海来的进步青年,有从各个根据地来的干部。大家虽然经历不同,但目标一致:学习,进步,抗战。”

“课程很紧。上午是政治理论,下午是军事常识,晚上是宣传业务。教我们的老师有从苏联回来的,有党内老同志,还有像你提到的苏作家那样的文化人。我学得很吃力,但很充实。特别是宣传课,老师讲如何写群众喜闻乐见的文章,如何拍有感染力的照片,我常想起咱们在根据地的实践,想起你写的那些文章。”

“延安的冬天很冷,比江北冷得多。窑洞里生炭火,但还是很冻。我的手生了冻疮,握笔困难,但这封信我一定要亲笔写。写到这里,手指有些僵了,我哈口气暖暖,继续。”

“依萍,我很想念根据地,想念文工团的同志们,想念王大爷、春妮娘、冬梅他们。但最想念的,是你。不知道你最近怎么样?《生根报》还在办吗?又写了什么新文章?教了什么新歌?天冷了,你有没有添棉衣?晚上睡觉冷不冷?”

看到这里,依萍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赶紧擦掉,继续往下看。

“延安这里,女同志很多。有像我一样来学习的,有做医护的,有搞文艺的,还有在机关工作的。她们都很能干,很有朝气。但在我心里,没有人像你那样——既有江南女子的细腻,又有战士的坚韧;既能写打动人心的文字,又能教群众唱歌识字。你是独特的,依萍。”

“老师说,学习结束后,我们可能会被派往各个根据地,也可能留在延安工作。我希望能回江北,继续和你一起办报,一起记录这个时代。但组织的需要是第一位的,我服从分配。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记得咱们的约定:等胜利了,办一份真正的好报纸。”

“这封信写了好几天,断断续续的。今天终于写完,托交通员捎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希望你能收到,也希望你能回信。告诉我根据地的一切,哪怕琐碎的事,我也想听。”

“最后,天寒,珍重。盼复。”

“周明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十五日于延安抗大”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另,我一切都好,勿念。那只木鸟,你还收着吗?”

依萍读完信,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她拿出周明送的那个笔记本,把信夹在里面,笔记本又用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她坐在桌前,看着油灯跳动的火焰,许久没动。

周明还活着,还平安,还在学习。这比什么都重要。他在延安,在那个传说中的革命圣地,和来自全国各地的进步青年一起,为了共同的理想努力。而她在江北的根据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虽然相隔千里,但他们在做同样的事——记录,传递,为了那个共同的未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渐渐大了。依萍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新气息。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但点点灯火依稀可见——那是群众家里的灶火,是识字班的油灯,是民兵岗哨的马灯。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而她,要继续把这些故事写下来。

第二天,依萍开始写回信。她用周明送的那个笔记本,从最后一页往前写——这样不会浪费纸张。字写得很小,很密,想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都告诉他。

她写《生根报》改版后的反响,写王大爷种冬小麦时说的话,写妇女识字班夜校的灯火,写孙寡妇给未出世孩子做的虎头鞋。她写自己教春妮唱的《围炉歌》,写李大娘学会写“菜”字时的喜悦,写二柱说“小刘参军时也不大”时的坚定。

她也写那次的危险遭遇,但写得很克制:“十一月初,有不明身份的人想‘请’我去谈话,被二柱带的民兵巡逻队及时赶到解围。林团长很生气,去县里反映了情况。现在我已加强防范,外出都有同志陪同,请放心。”

她写根据地过冬的准备——储存粮食,缝补棉衣,修缮房屋。写群众虽然生活艰苦,但精神乐观。写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

她写自己的感受:“周明,你走之后,我常一个人坐在油灯下,看那只木鸟。雕得真粗糙,翅膀都是歪的。但每次看到它,就想起你说的话:‘夜莺飞得远,能穿越黑暗,找到光明。’于是就觉得,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她写对延安的想象:“你说延安很冷,但窑洞里的炭火一定很暖。你说学生们清晨跑步唱歌,那歌声一定很嘹亮。你说有从各地来的青年,大家为了共同的目标学习,那氛围一定很热烈。真想去看看。”

最后,她写:“木鸟我收着,天天看。铅笔快用完了,但省着点还能写很多字。笔记本很好用,白纸难得,我写得仔细。你送的礼物,我都珍惜。”

“你在延安好好学习,我在根据地好好工作。等胜利了,咱们一起办报。说好了的。”

“盼你一切安好,盼早日重逢。”

“依萍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廿八日于江北根据地”

信写得很长,用了七八页纸。写完后,她小心地折叠好,装进自己糊的信封。信封上写:“延安抗大周明同志亲启”。字迹娟秀,是她用那半截铅笔,一笔一画认真写的。

她把信交给林雪,托交通员下次去延安时捎去。林雪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笑着说:“周明收到信,一定很高兴。”

“希望他能收到。”依萍说。

“一定能。”林雪拍拍她的肩,“咱们的交通线虽然艰险,但很可靠。你和周明都是好同志,组织上会尽量保证你们的联系。”

信送走了,但依萍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她知道,从江北到延安,千里迢迢,要穿过敌占区、国统区,要过黄河,要翻山越岭。一封信的旅途,可能比人更艰难。

但她相信,信会到的。就像她相信,春天会来,胜利会来。

十二月初,根据地下了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得多。一夜之间,村庄、田野、山林,全白了。雪积了半尺厚,走路都困难。

这样的天气,很多工作不得不暂停。识字班停课了——路太难走,年纪大的妇女走不来。文艺演出也停了——舞台都被雪埋了。大家的主要任务变成了扫雪、保暖、确保牲畜安全。

但《生根报》没有停。既然不能油印,不能手抄传阅,依萍就想了个新办法:口述报。

每天晚饭后,在相对暖和的祠堂里,生一盆炭火,大家围坐着。依萍把最近收集到的故事,编成简短的报道,讲给大家听。春妮有时也会讲,讲她听到的趣事,或者自己编的小故事。二柱讲民兵巡逻的见闻。王大爷讲种地的经验。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只是口头讲述,但比看报纸更亲切,更生动。有时候,听众还会提问、讨论,气氛很热烈。

依萍发现,这种口述的方式,反而更接近最原始的传播——像古代的说书人,像民间的故事会。没有文字的限制,没有纸张的束缚,故事在口耳相传中,有了生命,有了温度。

她把这个发现写进日记:“十二月五日,大雪。口述《生根报》效果很好。群众爱听,也爱讲。或许,传播的本质不是文字的传递,而是心灵的沟通。当王大爷讲他年轻时逃荒的故事时,台下的大娘们频频点头;当春妮讲她学认字的困难时,年轻的媳妇们感同身受;当二柱讲巡逻时发现鬼子踪迹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这种即时的、互动的交流,是纸质报纸无法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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