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风声(2/2)
沈文心心里一动:“你几岁了?上学了吗?”
“九岁了。村里没学校,爹说等仗打完了,送我去县里上学。”铁蛋说,“但我现在就想学认字。姐姐,你能教我吗?”
“能。”沈文心说,“现在就可以教你。”
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人”字:“这个字念‘人’,咱们都是人。”
铁蛋跟着念,跟着写,很认真。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都要学。沈文心耐心地教了几个简单的字——人、口、手、山、水。孩子们学得很起劲,在地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依萍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沈文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融入这片土地,这些人民。
教完字,孩子们还不肯散去,缠着沈文心讲故事。沈文心就讲上海的故事——不是灯红酒绿的上海,是普通市民的上海,是学生们抗日活动的上海,是父亲编辑书稿的上海。
孩子们听得入神。对他们来说,上海是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上海也有鬼子吗?”铁蛋问。
“有。”沈文心说,“上海的租界里没有,但其他地方有。鬼子欺负中国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那你们为什么不打他们?”
“打,当然打。”沈文心说,“有地下党,有游击队,有爱国学生,都在跟鬼子斗争。我就是因为参加抗日活动,被鬼子通缉,才跑到这里来的。”
孩子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沈姐姐,你真勇敢!”
沈文心笑了:“你们也很勇敢。在这公艰苦的地方,还能坚持学习,坚持生活,这就是勇敢。”
傍晚时分,她们才回到住处。沈文心虽然累,但精神很好:“陆同志,我今天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到群众中去’。和孩子们在一起,教他们认字,听他们说话,心里特别踏实。”
“是啊。”依萍说,“理论要联系实际,笔要贴着土地。你找到了这种感觉,以后会写得更好。”
晚上,文工团开了个小会,总结前几天的宣传效果,安排下一步工作。沈文心主动要求明天开始正常参加活动。
“我身体好了,不能再拖大家后腿。”她说,“而且,我找到了新的写作方向——不只是写妇女,写生产,也要写孩子,写教育。孩子们是未来,他们的故事也很重要。”
春妮担心她的身体,但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第二天,队伍继续出发,去第四个村子。沈文心确实恢复了,一路上有说有笑,采访更积极,写作更勤奋。
巡回宣传进行得很顺利。每个村子都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感动。依萍和沈文心白天劳动、采访,晚上整理素材、写作。两人的合作越来越默契,有时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十天的巡回宣传结束时,她们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几十个人物故事,上百条群众意见,还有厚厚的采访笔记。
回到中心村,林雪听了汇报,很满意:“你们这次下乡,收获很大。不仅完成了宣传任务,还收集了这么多素材。这些素材,可以写很多文章,可以编很多节目。”
“林团长,我有一个想法。”沈文心说,“我想写一组系列报道,叫《春忙纪事》,记录春耕生产中的普通人和事。不拔高,不美化,就写真实的状态。”
“好主意。”林雪点头,“你写,依萍帮你把关。写好了,可以在《生根报》上连载,也可以给《新华日报》投稿。”
从那天起,沈文心投入了《春忙纪事》的写作。她写得很认真,每篇都要改好几遍。依萍帮她修改,提建议,但尽量保留她原有的风格。
与此同时,根据地收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四月初的一天,林雪把依萍和沈文心叫到办公室,神色严肃:“刚接到上级通报,江南的新四军发生了重大变故。”
依萍心里一沉。她知道是什么——皖南事变。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雪压低声音:“具体细节还不清楚,但据说损失很大。国民党方面说是‘剿匪’,我们说是‘亲者痛仇者快的悲剧’。现在国共关系非常紧张,统一战线面临破裂的危险。”
沈文心脸色煞白:“那……那我们在国统区的同志……”
“一部分撤出来了,一部分……牺牲了。”林雪声音沉重,“所以上级指示,我们要提高警惕,防止国民党方面对我们根据地的渗透和破坏。宣传上要特别注意,暂时不要发表可能刺激国民党的文章。”
依萍和沈文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那《春忙纪事》……”沈文心问。
“可以继续写,但暂时不要发表。”林雪说,“等形势明朗了再说。你们先写出来,保存好。”
从办公室出来,沈文心情绪很低落:“怎么会这样?不是国共合作吗?不是一致抗日吗?”
“政治很复杂。”依萍轻声说,“但在根据地,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对前线最大的支持。”
“可是我的笔……”沈文心握紧了拳头,“我想写文章揭露真相,想为牺牲的同志发声!”
“现在不是时候。”依萍按住她的肩,“要相信组织,相信上级会有正确的决策。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保存力量,继续工作。”
沈文心沉默了。她看着远方的山峦,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有迷茫。
依萍理解她的感受。她自己心里也很沉重,但她知道,在这个历史关头,个人情绪必须服从大局。
几天后,更详细的消息传来了。皖南事变的真相逐渐清晰——新四军九千余人被国民党八万大军包围,血战七昼夜,大部牺牲,只有少数人突围。军长叶挺被俘,副军长项英牺牲。
消息传到根据地,群情激愤。许多战士要求打到江南去,为牺牲的同志报仇。但上级的指示很明确:顾全大局,继续抗日,有理有利有节地斗争。
宣传口径也做了调整——既要揭露国民党顽固派破坏抗战的罪行,又要维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大局。这个度很难把握。
依萍和沈文心的写作陷入了困境。写得太尖锐,可能激化矛盾;写得太温和,又对不起牺牲的同志。
就在这时,周明的第四封信到了。
信很厚,有十几页。周明详细写了延安对皖南事变的反应——愤怒,但冷静;悲痛,但坚定。
“依萍,你一定也知道了江南的悲剧。”他写道,“延安这边开了追悼会,毛主席发表了讲话。他说:国民党顽固派的反共阴谋是不会得逞的,新四军是消灭不了的,中国革命是不会失败的。”
“我们都很难过,但更坚定了。因为这件事让我们看清了谁是真抗战,谁是假抗战;谁在维护民族利益,谁在破坏统一战线。”
“学习还要继续,但可能会提前结束。因为形势需要,我们这些学员可能要提前分配到各个根据地,加强宣传工作。”
“你要保重。现在局势复杂,写作要更加谨慎。但该写的还是要写,该记的还是要记。历史会证明谁是对的。”
“盼你安好,盼形势好转,盼早日重逢。”
信的末尾,照例有一行小字:“木鸟又雕了一只,这次是两只,一雌一雄。等你看到时,希望天下太平,它们可以比翼双飞。”
依萍读着信,心里五味杂陈。周明在进步,在成长,在关心着她。而她自己,在这个历史关头,也要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开始写回信。写巡回宣传的收获,写沈文心的进步,写《春忙纪事》的写作,写根据地群众对皖南事变的反应。她也写了自己的困惑和思考。
“周明,你说得对,该写的还是要写。但怎么写,是个难题。我想,也许可以换个角度——不直接写政治,写人,写普通人在这个时代的命运。皖南事变的牺牲者,也是具体的人,有家庭,有故事。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家庭,值得被记录。”
“沈文心最近情绪很低落,她是个热血青年,对国民党抱有幻想。这次事变对她打击很大。但我相信,她会慢慢明白,革命是复杂的,道路是曲折的。”
“你在延安,要多学习,多思考。等回来时,我们一起面对这个复杂的时代。”
“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希望这个夏天,不再有悲剧,只有生长和希望。”
信写完后,她像往常一样封好,交给交通员。
送走信,她站在院子里。春深了,树都绿透了,花开得热闹。但她的心,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风声紧了。从江南吹来的风,带着血腥味,带着硝烟味,也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但她知道,无论风怎么吹,根已经扎下了。
她和她的同志们,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记录,继续战斗,继续等待那个光明的未来。
春天会过去,夏天会来。
而希望,像地里的庄稼,在风雨中,倔强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