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狭路逢逃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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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原本昏暗的黑雾中,突然亮起了一团柔和而圣洁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但在周围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墨汁里点了一盏灯。伴随着这股光芒出现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脆诵经声,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具体在念什么,但音调宁心静气,与周围那充满怨念与死寂的圣崖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摇池的人?”燕赤行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芒向前张望。他个子矮,踮了踮脚也没看太远,只隐约看到一片白乎乎的影子。
“过去看看。”石子腾神色平静,带着两人绕过最后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足有方圆数百丈的天然盆地,四周的岩壁向内倾斜,像是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地上。盆地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白色的细沙,那沙子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盆地的中央,静静地立着一块高达数十丈的漆黑石碑,正是圣崖标志性的断崖碑。石碑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比方才路上看到的剑痕更加古老,更加凌乱,有些地方的刻痕深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石碑的顶部是断的,断口斜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削掉了一截。
而在断崖碑的下方,此刻正盘膝坐着五六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一袭洁白如雪长裙、面覆轻纱的年轻女子。她盘坐在一块青色的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膝前结成一个奇异的印诀,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圣洁光晕。那光晕薄而均匀,像是一层被风吹得微微鼓胀的肥皂泡,将周围的黑色怨气挡在外面。光晕每被怨气冲击一次,就会向内收缩一点,然后她又会从体内补出一缕新的白光,将光晕重新撑开。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平放着一面晶莹剔透的古镜,镜面朝上,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那面古镜是摇池圣地的一件秘宝,名叫“清心镜”,能够净化邪祟、稳固心神,此刻镜面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灰,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铜镜生了锈。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四位摇池的年轻女弟子以及两位护道的老妪。四个女弟子看上去年纪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比李长风还小几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她们背靠背坐着,各自催动着一件护身法器,法器发出的光芒连在一起,勉强在怨气的包围中撑出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两个护道老妪分坐在左右两侧,一左一右地护着中间的人。
而在盆地的另一侧,则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姜家探子的尸体。那些尸体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贴身的里衣,显然身上的储物袋和法宝在死后被人搜刮过。尸体旁边散落着几柄断裂的兵器,断口处还残留着黑色的怨气,正在缓缓消散。从尸体的位置和姿势来看,他们死前正在朝盆地方向逃,但没跑到地方就被追上了。
“圣女殿下,这里的怨气太重了!大成圣体的诅咒正在试图侵蚀我们的苦海,再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一名摇池的老妪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她的右手按在左肩上,手指缝里渗着黑色的血,显然在刚才的冲击中受了不轻的伤。这老妪名叫孙婆婆,是摇池圣地的老人了,修行了九百余年,化龙秘境第九变的修为,在圣地中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当,所以被派来给圣女护道。
“孙婆婆,你先把嘴闭上,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另一侧的老妪姓周,脾气比孙婆婆冲得多,此刻正瞪着一双三角眼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手里攥着一柄短剑,剑身上已经崩了三个口子,“有说话的力气不如多催动两下法器,你那边的光都快灭了。”
孙婆婆没力气跟她吵,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清心镜里灌注神力。
被称作“圣女”的白衣女子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她的眉眼极其精致,黛眉弯弯,睫毛浓密而长,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睛。即便在圣崖这种阴森可怖的地方,她身上依然带着一种干干净净的书卷气,像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姐,而不是在绝地里跟怨灵对峙的修士。
她秀眉微蹙,目光在清心镜上扫了一眼,轻声叹息道:“圣崖本就是东荒第一绝地,若非为了探寻传闻中的‘无始经’线索,摇池也不会冒险派人深入此地。大家稳住心神,用秘宝护住心脉,千万不要被这里的怨念迷失了神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这份沉静让身后那几个已经开始发抖的年轻女弟子稍微安定了些,最矮的那个小姑娘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玉铃铛攥得更紧了些。
“无始经?”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突兀、带着淡淡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盆地中响起。“摇池圣地一向自诩清修避世,怎么对这种沾染了不详与死亡的古经,也这么感兴趣了?”
听到这个声音,盆地中的摇池众人瞬间脸色剧变!
“谁?!”那两位摇池护道老妪反应极快,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左一右地挡在白衣圣女身前。孙婆婆连嘴角的血都顾不上擦,左手掐诀,右手从袖中抖出一柄拂尘,三千银丝根根竖立,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白猫。周婆婆更干脆,短剑往前一递,剑尖上已经凝出了一点寒芒,三角眼在黑暗中四处扫射。
“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好汉!给老身滚出来!”周婆婆厉声娇喝道,嗓门又尖又利,在盆地中撞来撞去,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黑雾翻滚。三道身影从容不迫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名黑衣青年,身材修长挺拔,一头黑发随意披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隐隐闪烁着黑金双色光芒的重瞳。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和一个神色坚毅的少年。中年人的脸上挂着一副“我也不想来但不得不来”的苦相,少年的脸上则是一种“虽然怕但我不后退”的紧绷。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原本神情淡定的摇池白衣圣女,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错愕。她结印的手指微微一僵,指尖的光晕晃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稳住。面纱压回去。
“你……你是……盘古?!石子腾?!”
孙婆婆的反应比圣女大得多。她手里的拂尘猛地往前一递,银丝炸得更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像是看到家里的看门狗突然开口说了人话:“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坠仙谷吗?你不是跟紫府和道一打吗?怎么打到圣崖来了?!”
“孙婆婆。”圣女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孙婆婆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嘴唇闭紧,但手里的拂尘没有收。
石子腾在盆地边缘停下脚步,天荒画戟的尾端拄在地上,重心微微斜倚在戟杆上,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他的目光在摇池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从两个老妪紧张到快要绷断的架势,到四个年轻女弟子吓得发白的脸色,最后落在那个白衣圣女身上,停了一瞬。
“摇池圣女。”他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我听说摇池的人进了圣崖,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你们坐在这碑底下,是在等人,还是在等死?”
他指了指圣女身前的清心镜,又指了指镜面上那层越积越厚的黑灰:“那面镜子撑不了太久了。怨气不是活物,它是圣崖的道则碎片在排斥一切外来者。你那镜子每净化一缕怨气,就会有新的怨气补上来,补的速度比净的快。再坐一个时辰,镜子里积的黑灰就会开始往你们身上渗,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圣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石子腾说的和她自己的判断几乎一模一样,她方才一直在算清心镜的极限,算出来的结果也是不到一个时辰。但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安静地看了石子腾一会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很多种神色,有警惕,有衡量,有一丝极淡的好奇,还有某种石子腾暂时读不懂的东西。
“石道友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看笑话的?”她最终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教养得很好的分寸感。没有叫“前辈”,也没有直呼其名,一个“石道友”把距离拉得不远不近,既没有示弱,也没有摆架子。
燕赤行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位圣女说话倒挺中听,比方才那个姓姜的强多了。”
石子腾没有回答圣女的问题,而是抬起天荒画戟,往盆地另一侧那几具姜家探子的尸体指了一下:“那些人是你们杀的?”
“不是。”圣女摇了摇头,语气坦然,“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怨灵追上了,跑到这里就倒下了。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他们话,人就没了。那怨灵在盆地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被这块碑挡住了,没有进来。”
石子腾的目光在断崖碑上停了一瞬。他的重瞳看到碑体表面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和方才地面上看到的帝阵纹路是同一套东西。这块碑本身就是帝阵的一个节点,虽然已经残破了大半,但残存的力量依然能挡住外围的怨灵。摇池的人误打误撞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那怨灵还在外面?”石子腾问。
圣女点了点头,目光往盆地东侧的黑暗深处偏了一下:“大概两百丈外。它没走,一直在那一片游荡。我们进来的时候它跟了我们一段,被碑挡住之后就停下了,但也没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石子腾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重瞳穿透了层层黑雾。在东侧大约两百丈的位置,一团极其浓稠的黑色煞气正在贴着地面缓缓蠕动,那煞气的浓度比周围的雾气高了不止一筹,里面隐隐约约裹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五官看不清,只能看到那轮廓的身形极高极瘦,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肩膀极宽,像是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它的表面时不时闪过一道暗紫色的光,那光和帝阵的暗金色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不祥。
在石子腾观察怨灵的同时,李长风也在观察摇池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最小的女弟子身上。那姑娘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大眼睛,此刻正抱着一只玉铃铛缩在师姐身后,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感觉到了李长风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回了师姐的后背。
李长风也赶紧把目光挪开了,耳根有点发热。
“石道友。”圣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她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决定,“清心镜确实撑不了太久。我摇池这次进来的人不多,能走到这里的就我们七个。外面那个怨灵我们对付不了,但石道友方才在外面斩阴兵的手段,我隔着黑雾也看到了一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我不求石道友护我们出去。我只需要石道友做一件事。”
“说。”
“把那个怨灵引开,给我们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内,我们撤出这片盆地。之后石道友想做什么,摇池都不会干涉。如果石道友日后路过摇池圣地,摇池会备一份谢礼。”
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得让石子腾微微意外。她没有哭哭啼啼地求救,没有拿摇池圣地的名头压人,也没有把“救命之恩”这种话挂在嘴上。她开出了一个条件,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易。
石子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燕赤行看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家公子露出这种笑,说明他觉得有意思。
“谢礼就不用了。”石子腾把天荒画戟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转身朝着东侧的黑暗走去,“一盏茶。你们自己算好时间。超了的话,我不负责回来捡人。”
他走出几步,忽然偏了偏头,扔下一句话:“对了。你们要找无始经,方向错了。无始经不在碑底下。碑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无始经麻烦一万倍。”
圣女的瞳孔微微一缩。
石子腾没有再多解释,他的身影已经被黑雾吞没了。脚步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远去,沉稳而从容,像是走进自家后院去摘一颗熟透了的果子。
燕赤行站在原地,看了看摇池那七个人,又看了看石子腾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最后对李长风小声嘀咕了一句:“长风,你说公子是去杀怨灵的,还是去跟怨灵聊天的?我怎么觉得他刚才那语气,像是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李长风摇了摇头,他也说不好。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比方才更稳了,因为恩公走之前没有让他跑。没让跑,就是让他待着。待着,就是相信他能待住。
孙婆婆等石子腾走远了,才把拂尘收回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这煞星……比传闻里还吓人。往那一站,老身这把老骨头都快冻住了。”
周婆婆瞪了她一眼:“瞧你那点出息。”但她自己攥着短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白衣圣女没有理会两个老妪的斗嘴。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石子腾消失的方向,面纱句话。
“碑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无始经麻烦一万倍。”
她的眼神变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