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景明震怒,收缩防线(1/2)
靖难二年三月二十九,辰时。
京城的天,沉得像块浸了墨的铅块,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卷着宫墙的灰,扑在养心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闷响。
太子萧景明坐在那把宽大得有些硌人的龙椅上,指节死死攥着一封染了尘霜的加急军报,指腹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麻纸里,连指缝都渗出汗珠。军报边角被他捏得发皱,墨迹晕开,像极了他此刻乱得一团麻的心神。
这是西边传来的八百里加急,驿卒沿途换马不换人,一夜奔袭,硬生生跑死了三匹快马,只为将这惊天噩耗,第一时间送到皇宫。
可纸上的字,寥寥数行,却字字如惊雷,炸得他浑身发颤——西路军,崩了。
那是三万禁军,是杨泰的亲兵,是京城最后的机动兵力,是父皇留给这江山最后的屏障。如今,两万五千人倒戈降了萧辰,只剩五千残兵,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地逃了回来,连一句完整的战报都递不上。
萧景明把这封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指尖的颤抖就更甚一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风卷落叶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殿下。”
御阶之下,杨文远双膝跪地,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悔恨与惶恐,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那逆侄杨泰,狼子野心,辜负圣恩,克扣军饷,盘剥士卒,喝兵血喝到骨髓里,才致使三军倒戈,西路军一朝尽毁啊!”
萧景明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只是茫然地望着殿外那片阴沉沉的天,仿佛要从那片灰暗里,看出一丝生机。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可此刻,那青涩里,却裹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绝望。
“杨相。”他的声音很轻,却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西路军没了,京城……还剩多少兵?”
杨文远身子一僵,沉默了片刻,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回殿下,京城原有禁军十万。先帝亲征时带走三万,西路军拨去三万,周继忠守西门五千,许定方……那逆贼带走五千,如今,还剩……”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三万。”
三万。
萧景明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龙椅的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父皇,您听见了吗?您当年费尽心机培养的十万禁军,如今,只剩下三万了。
三万,要守一座偌大的京城。
而城外,萧辰的大军,据说已经聚了二十万之众,正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城赶来,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二十万对三万。
这仗,怎么打?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泪水被强行憋回去,只剩下一片猩红的茫然与恐惧。三个月前,父皇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铿锵:“明儿,父皇把这江山交给你了。你记住,当皇帝,要狠,要冷,要无情。对敌人狠,对臣子冷,对自己无情,才能守住这江山。”
他当时用力点头,说记住了,可他心里,根本不懂什么是狠,什么是冷,什么是无情。他只是一个被父皇护在羽翼下长大的太子,从未经历过刀光剑影,从未尝过生离死别,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要独自面对这亡国之危。
他只知道,他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几乎要从这龙椅上摔下去。
“殿下。”杨文远膝行上前几步,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臣斗胆,请殿下即刻下旨——收缩防线,坚壁清野!”
萧景明终于看向他,眼神空洞,声音发颤:“怎么收缩?”
杨文远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幅卷着的舆图,颤抖着铺在御阶之上,枯瘦的手指,死死点在京城四周的密密麻麻的标记上:“殿下,京城方圆百里,有十七座卫城、二十三处军屯、四十八座驿站。这些地方,有粮草,有兵丁,有百姓,若是萧辰大军一到,这些东西,都会变成他的粮仓、他的兵源、他的立足之地!”
他的手指,缓缓向内收缩,每缩一寸,语气就狠一分:“臣请殿下下旨,将这些地方的粮草,全部征调入京,一粒不留;百姓,全部迁入城中,一户不留;房屋,全部烧毁,一间不留;水井,全部填埋,一口不留!”
萧景明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子猛地一震,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全部烧掉?那些百姓的房屋、田地、祖坟……那是他们的家啊!”
“殿下!”杨文远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鲜血瞬间渗了出来,“萧辰的兵有二十万,他们要吃粮!要扎营!要喝水!不把这些东西毁了,它们就会变成萧辰的活路,变成咱们的死路啊!”
萧景明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幅舆图,盯着那些标注着城池、村庄、驿站的符号。那些符号,在他眼里,不再是冰冷的标记,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守着祖宅的老人,是耕耘田地的农夫,是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的房子要被烧掉,他们的粮食要被抢走,他们要背井离乡,挤进这座已经挤满人的京城,从此无家可归。
“杨相,”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杨文远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与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决绝:“殿下,臣打了四十年仗,见过太多亡国之君。他们亡国,不是因为没有兵,不是因为没有粮,而是因为他们不够狠。敌人来了,他们舍不得烧自己的粮,结果粮被敌人抢了;舍不得弃自己的民,结果民给敌人带路;舍不得毁自己的城,结果城被敌人占了。”
他死死望着萧景明,一字一句,字字如刀:“殿下,您想当亡国之君吗?”
萧景明沉默了。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杨文远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与恐惧,被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麻木取代。
“传旨。”
杨文远浑身一震,连忙跪地叩首:“臣在!”
“自即日起,京城方圆百里,坚壁清野。”萧景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粮草征调入京,所有百姓迁入城中,所有房屋烧毁,所有水井填埋。违令者,斩。”
“臣领旨!”杨文远重重叩首,额头的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语气里,有庆幸,有悔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三月二十九,午时。
京城西郊,王家村。
王老汉蹲在自家的土坯房前,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墙角的一根枯草,指节发白。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黑压压的骑兵卷着尘土,朝着村子疾驰而来,甲胄反光,在正午的日头下,刺得人眼睛生疼——那是朝廷的禁军。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手里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嘶吼,声音粗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朝廷有令!所有人即刻迁入京城!所有房屋一律烧毁!所有粮草全部上交!违令者,斩!”
王老汉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家的这三间土坯房,是二十年前,他借了三十两银子,起早贪黑盖起来的。那年他娶了媳妇,在这里生了儿子,守了二十年。房子漏雨,墙皮剥落,梁上还挂着当年儿子满月时的红布,褪色却依旧显眼。这不是一座房子,这是他的家,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可现在,要烧了。
“爹!”儿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慌乱,“朝廷的人快到咱家门口了!咱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老汉没有动。他抬起头,望着邻居家的房子,已经被禁军点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焦糊的气味,顺着风,飘进了他的鼻子里。他看见邻居家的老太太,跪在地上,抱着门槛,哭得撕心裂肺,却被禁军一把拉开,拖着重伤的身子,朝着村口走去。
他忽然“咚”的一声,跪了下来,朝着京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土地上,渗出血丝。
“皇上,草民的房子,是草民二十年的心血。”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砸在泥土里,“草民的粮食,是草民一家老小一年的嚼谷。草民的田,是草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您要烧,草民不敢拦,您要征,草民不敢拒。可您烧了这些,草民以后,怎么活啊?”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大火燃烧的噼啪声,禁军的呵斥声,百姓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本该安宁的午后,谱成一曲绝望的挽歌。火舌舔舐着房屋的木梁,很快,就蔓延到了他家的屋檐。
三月二十九,酉时。
京城西门外,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王老汉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佝偻着身子,手里紧紧抱着老伴,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城门挪。他的身后,是数不清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背着破旧的包袱,赶着瘦弱的牛羊,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
城门很小,狭窄的门洞,一次只能过十几个人。可人流如潮,挤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叫骂声、牛羊的哀鸣声,还有禁军的呵斥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疼。
儿子拼命护着怀里的包袱,里面装着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半袋粮食,那是他们一家老小最后的指望。儿媳妇抱着饿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连一滴奶水都没有了。
走着走着,老伴的身子忽然一软,倒了下去。
“老婆子!”王老汉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声音里满是惊慌,“老婆子,你醒醒!你别吓我!”
老伴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老头子……我……我走不动了……你带儿子媳妇走……别管我……”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王老汉的眼泪涌了出来,死死抱着老伴,不肯松手,“走不动也得走!城门就在前面!进了城,就有活路!我们一家,要在一起!”
可身后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推着他往前走,容不得他停留。他抱着老伴,被人流裹挟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城门挪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既心疼怀里的老伴,又无力反抗这汹涌的人流。
挪了三步,老伴的手,轻轻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王老汉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抱着老伴,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放声大哭,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后的人流,还在推着他往前走。他抱着老伴冰冷的身子,被裹挟着,一步步走进了城门。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怀里的老伴,已经彻底凉透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与绝望。
三月二十九,戌时。
京城西门城楼之上,周继忠负手而立,眉头紧紧皱着,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难民潮,眼底满是复杂与凝重。
坚壁清野。
杨文远这条老狗,是真的狠啊。为了挡住萧辰的大军,竟然不惜烧了方圆百里的村庄,把所有的百姓都赶进京城,把所有的粮草都征调一空。萧辰的大军来了,找不到粮,找不到水,找不到住的地方,或许真的会被困在城外。
可城里的百姓呢?
原本只有三万常住人口的京城,如今挤了三十万人。粮草再多,又够吃几天?更何况,杨文远征调的粮草,大多入了禁军的粮仓,百姓们能不能分到一口吃的,还是未知数。
他知道,杨文远这是在赌。赌萧辰的粮草先耗尽,赌萧辰的士兵先撑不住,赌萧辰的军心先乱。可他更知道,萧辰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困住的人,杨文远的这场赌局,未必能赢。
“将军。”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
周继忠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城下的难民潮上,声音平淡:“王爷那边,有消息吗?”
亲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有了。沈姑娘派人送来消息,明日酉时,王爷的大军就会抵达西门外。到时候,咱们打开城门,接应王爷入城。”
周继忠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难民,心里默默念着:明日酉时,快了。
这场煎熬,很快就要结束了。
三月三十,辰时。
京城,皇宫,金銮殿。
萧景明坐在龙椅上,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才十六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少年人的朝气,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小兽。
殿中,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殿外的钟声,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像是在为这摇摇欲坠的王朝,敲响丧钟。
杨文远跪在最前面,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花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色,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萧景明的手里,依旧握着一份军报,那是刚刚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萧辰大军已至,距西门三十里,明日酉时,兵临城下。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些臣子,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诸位爱卿,萧辰的大军,已经到了。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有的臣子,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地上有什么珍宝;有的臣子,侧过脸,望着殿外,眼神躲闪,不敢与萧景明对视;还有的臣子,干脆闭上了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萧景明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父皇,您看见了吗?这就是您留给儿子的臣子。萧辰还没来,他们就都变成了哑巴,没有人愿意为这江山,说一句公道话,没有人愿意为朕,出一条计策。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人群中的周继忠身上,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周继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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