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景睿毁约,背信偷袭(1/2)
靖难二年三月三十,子时三刻。
雁门关以南五十里,黑松林。
夜风卷着边关的砂砾,刮得人脸颊生疼,墨色的浓夜将整片松林裹得密不透风,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掩去,只剩零星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骑兵的轮廓。萧景睿勒住缰绳,玄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侧首,回望北方——雁门关的灯火早已隐没在连绵的群山之后,像一粒被黑暗吞噬的星火。
身后,五千朔州铁骑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马蹄皆裹着厚厚的粗布,踏在松软的腐叶上,竟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将士们身着玄甲,面色凝重,人不语,马不嘶,如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幽灵,唯有眼底的寒芒,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殿下。”刘康策马轻挪,凑到萧景睿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庐州地界。萧辰主力尽数东进,直奔京城,后方空虚无备,咱们这五千铁骑,足以横扫他的粮道,断他后路。”
萧景睿没有应声,甚至没有动一下。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把短刀,刀柄被他攥得温热,借着微弱的月光,刀鞘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迹愈发清晰,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刻着隐忍与恨意。
那是大哥萧景渊的血。
指腹摩挲过刀鞘上的血迹,萧景睿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三年的戾气,良久,他缓缓握紧刀柄,沙哑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传令。”
刘康屏住呼吸,俯身待命,连大气都不敢喘。
“全速前进,天亮之前,务必抵达庐州以北。”萧景睿的目光望向南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切断萧辰粮道,烧毁所有辎重,片甲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告诉将士们,这一仗,不是为了那腐朽的朝廷,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是为本帝的血海深仇,打的!”
“末将领命!”刘康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随即起身,快步传达命令。
五千朔州铁骑,瞬间如黑色的洪流,循着南方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深处,只留下一串被马蹄踏平的腐叶,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三月三十一,寅时。
庐州以北三十里,卧虎岭。
天还未亮,夜色依旧浓重,山风卷着寒意,吹得岩石缝里的枯草瑟瑟发抖。老鲁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一个酒囊,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合眼了。
从黑石峡谷的殊死搏斗,到雁门关的死守不退,再到庐州的辗转待命,他麾下的老卒营,打了一场又一场硬仗,弟兄们越打越少,尸骨埋了一地,可这仗,却越打越凶,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今晚,王爷萧辰带着主力大军东进京城,留他带着两千老卒,留守后方看管粮草辎重——这是个清闲活,不用冲锋陷阵,不用浴血拼杀,他本来还暗自庆幸,终于能歇一歇,能给弟兄们喘口气。
可不知为何,心底的不安,却像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鲁!老鲁!”一个老卒连滚带爬地从山下跑上来,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惊慌,气息喘得几乎要断,“北……北边有动静!大动静!”
老鲁霍然起身,酒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烈酒洒了一地,浸湿了脚下的泥土,他一把抓住那老卒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急促而沙哑:“什么动静?说清楚!”
“骑……骑兵!至少五千人!”老卒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发抖,“正朝着咱们这边急行军,距离粮仓,已经不足三十里了!”
五千骑兵?
从北边来的?
雁门关的方向?
老鲁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三殿下!是萧景睿那个狗娘养的!”
“他娘的!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背盟了!”老鲁狠狠啐了一口,一口血水混着唾沫吐在地上,他一把抓起腰间的长刀,刀鞘撞击在岩石上,发出“哐当”的脆响,大步冲下山去,“传令!所有人立刻集结!死守粮仓!就算是死,也不能让粮草有半点闪失!”
三月三十一,卯时。
庐州以北,龙牙军粮仓。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微光刺破浓重的夜色,照亮了整片粮仓。老鲁站在粮仓门口,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满是风霜与决绝,他的身后,两千老卒已经列阵完毕,个个浑身披甲,手握兵器,眼神坚定,哪怕面色疲惫,哪怕明知敌我悬殊,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可他们,只有两千人。
而对面,那片渐渐逼近的黑影,是五千装备精良、士气正盛的朔州铁骑。
那些骑兵,三个月前,还是和他们并肩作战的盟友,一起打过徐威,一起守过雁门关,一起浴血杀过北狄人,一起在帐中喝酒吃肉,一起发誓要共破朝廷,共扶萧辰。
可现在,他们策马而来,眼中带着冰冷的杀意,要来烧他们的粮,要取他们的命。
“老鲁,”身旁的老卒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疑惑与不解,眼眶泛红,“三殿下他……他怎么会这么做?王爷待他不薄啊,雁门关那次,王爷还亲自为他挡过一箭……”
“闭嘴!”老鲁厉声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怒火与悲凉,“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曾经是什么身份,只要敢来烧粮,敢伤咱们的弟兄,就是咱们的敌人!今日,要么他死,要么咱们亡!”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刀身在微光中闪着冷冽的寒光,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阵列:“老子这两千人,今天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也得把这些粮守住!这是王爷的命,是咱们龙牙军的命,绝不能落入萧景睿那个叛徒手里!”
“守住粮仓!誓死不退!”
两千老卒齐声怒吼,声音震彻山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底的畏惧。
地平线上,黑影越来越近,五千朔州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大地微微发颤。为首一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手中长剑在晨光中闪着刺骨的寒光,不是萧景睿,又是谁?
老鲁的牙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抬手,指着萧景睿,嘶声大吼,声音沙哑而暴怒:“萧景睿!你他娘的背信弃义!王爷待你不薄,与你称兄道弟,并肩作战,你竟敢偷袭他的粮道,杀他的弟兄!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萧景睿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随即稳稳落地。他冷冷地看着老鲁,眼底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待我不薄?老鲁,你可知,本王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鲁愣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萧景渊死了!”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不甘与疯狂,“他死在老七面前,死之前,看的最后一个人是老七,不是我!他到死,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老七赢了!”萧景睿笑了,那笑容苍凉而悲怆,带着无尽的嫉妒与怨恨,“他要当皇帝了,他拥有了天下,拥有了一切!可我呢?我有什么?”
“杀!”
一声令下,萧景睿挥剑直指粮仓,五千朔州铁骑如潮水般涌向阵列,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刀光剑影交织,杀气冲天。
老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举起长刀,厉声大吼:“弟兄们,守住!为了王爷,为了咱们的弟兄,杀!”
两千老卒,没有丝毫畏惧,迎着五千铁骑,毅然冲了上去。
刀枪交击的脆响,战马的长嘶,将士们的怒吼与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山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鲜血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兵器,染红了这片曾经并肩作战的土地。
老鲁杀红了眼,脸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朔州骑兵,又反手一刀,砍断另一人的马腿,紧接着,长刀横扫,硬生生削掉第三人的半个脑袋。他浑身浴血,如杀神一般,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挡在他身前的朔州骑兵,纷纷倒在刀下。
可朔州铁骑,实在太多了。
五千对两千,两倍还多的兵力差距,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老卒们喘不过气。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阵列渐渐被冲散,缺口越来越大,粮仓的大门,也被朔州骑兵一点点撞开。
老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粮仓,粮仓里,堆着够十万大军吃一个月的粮草,那是王爷萧辰的命,是龙牙军的命,是他们所有人拼命守护的希望。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转身,冲进粮仓,嘶声大吼:“点火!快点火!”
身旁的老卒愣住了,连忙拉住他,声音里满是惊慌:“老鲁,你疯了?那是咱们的粮草,是王爷的命啊!烧了,咱们就全完了!”
“烧了也不能让萧景睿抢走!”老鲁一把挥开他的手,眼神决绝,一刀砍断了他的犹豫,“今日,要么守住粮草,要么烧了粮草,绝不能落入叛徒之手!点火!”
火折子被狠狠扔在粮草堆上,干燥的粮草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无法呼吸。
萧景睿策马冲进粮仓,看到的,便是一片火海,粮草在大火中噼啪作响,很快就被吞噬。他愣住了,脸上的疯狂与得意,瞬间被铁青取代。
老鲁站在火海中央,浑身被大火灼烧,衣衫尽毁,皮肤焦黑,可他却笑得无比灿烂,笑得凄厉而决绝:“萧景睿!你赢不了!你烧了王爷的粮,王爷一定会杀了你的!你这叛徒,不得好死!”
“疯子!真是个疯子!”萧景睿喃喃道,眼底满是暴怒与不甘,他望着那片熊熊大火,知道粮草已毁,再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能勒转马头,厉声喝道,“撤!立刻撤!”
五千朔州铁骑,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一片在大火中燃烧的粮仓。
片刻后,粮仓在大火中轰然倒塌,烟尘弥漫,老鲁的笑声,也随之消散在浓烟之中。
三月三十一,辰时。
京城西门外三十里,萧辰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萧辰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萧辰站在帐中,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冰冷,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急报,指节死死攥着,几乎要将那麻纸捏碎,指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因为心痛,因为难以置信。
老鲁死了。
粮仓烧了。
两千老卒,全军覆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萧景睿。
他的三哥。
那个在朔州城下,出城三十里相迎,笑着喊他“七弟”的男人;那个在雁门关上,与他并肩而立,说“北线交给我,你尽管放心”的男人;那个在幽州战场上,带着五千铁骑冲进敌阵,浑身浴血,喊他“老七,再撑一会儿”的男人。
那个曾经与他生死与共、称兄道弟的盟友,竟然背盟了。竟然偷袭了他的粮道,杀了他的弟兄,烧了他的粮草。
“王爷。”李二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垂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里满是惊慌与不解,“三殿下他……他怎么会这么做?您待他不薄,他怎么能背叛您?”
萧辰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的急报,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悲凉,良久,他缓缓抬手,将那封急报,一点一点撕碎。
碎纸片落在地上,像一片片带血的雪花,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传令。”萧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传遍整个中军帐。
赵虎、李二狗、许定方、钱程、王二狗齐齐翻身跪地,垂首待命,大气都不敢喘。
“停止东进,全军转向,回师庐州。”萧辰的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意,“本王要亲自去问萧景睿,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末将领命!”
诸将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帐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三月三十一,午时。
庐州以北,卧虎岭。
萧景睿勒马立在山崖上,望着南方,身形孤寂,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手中,依旧握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愈发刺眼。
偷袭成功了。
粮仓烧了。
老鲁死了。
萧辰的后路,断了。
可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没有一丝得意,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芜,空得发慌,空得让他几乎要窒息。他以为,烧了粮仓,杀了老鲁,就能缓解心底的恨意,就能让萧辰记住他,就能填补十三年来的遗憾。
可他错了。
恨意未消,遗憾未补,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与迷茫。
“殿下。”刘康策马上前,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侧,语气里满是担忧与疑惑,“下一步怎么办?萧辰得知消息,必定会回师庐州,咱们只有五千人,而他有二十万主力,硬拼下去,咱们根本没有胜算啊。”
“五千人,够了。”萧景睿打断他,声音沙哑,目光依旧望着南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疯狂,有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刘康愣住了,满脸不解:“殿下,五千人对阵二十万人,这……这根本不可能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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