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义父,策愿为您赴汤蹈火!(2/2)
这一声“义父”,唤得郑重,唤得坚定。
蔡泽扶起他。
“起来。”
孙策站起身。
他依然只及蔡泽胸口,依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如星火初燃。
蔡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孙坚为何在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这个长子。
不是因为他年纪最长,要撑起门户。
是因为他身上,流着孙坚的血。
那血里,有虎贲中郎将的勇毅,有破虏将军的豪情,有江东猛虎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那血,是不会被眼泪冲淡的。
吴婉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孙策的肩。
她的眼中终于有了泪光,却不是悲恸,而是欣慰。
“我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知道灵辄?”
孙策抬头:“灵辄?”
“春秋晋国义士。”吴婉缓缓道,“赵盾猎于首山,见灵辄饿倒,予之饭食。后晋灵公伏甲欲杀赵盾,灵辄倒戈相护,赵盾得免于难。灵辄问其名,不告而退。”
她看着儿子。
“古人一饭之恩,尚以死相报。蔡公于孙氏,何止一饭?”
孙策重重叩首。
“母亲教诲,儿铭记于心。”
吴婉转向蔡泽,敛衽下拜。
“蔡公,”她的声音平静而郑重,“亡夫不在了,孙氏孤儿寡母,本不该再拖累蔡公。可策儿自幼倔强,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他既执意从军,妾不敢阻拦。”
她顿了顿。
“只求蔡公——将策儿带在身边,教他忠义,授他武艺,让他成人。”
她深深拜下。
“孙氏一门,永感蔡公大德。”
蔡泽急忙扶住。
“嫂夫人言重了。”他的声音低沉,“文台兄唤我一声贤弟,策儿便是蔡某子侄。教他成人,是蔡某分内之事。”
“策儿,既然嫂夫人想托,我允你入我军中。但有三约。”蔡泽竖起三指。
“第一,你既入我军中,便是我吴郡军卒。军中无父子,只有上下。凡我号令,不得违抗;凡我所遣,不得推辞。你可能做到?”
孙策重重叩首:“策能!”
“第二,你今年十二岁,正当读书习武之时。我不许你荒废课业。每日晨起,先读一个时辰书,午后习武两个时辰。孙文台的儿子,不能只做一勇之夫。你可能做到?”
孙策再叩首:“策能!”
“第三——”蔡泽顿了顿,目光沉静,“你是我义子,孙氏长子。这个身份,旁人会敬你、畏你,也会妒你、谤你。你若仗此身份骄纵跋扈、欺凌弱小,我必不轻饶。你可能做到?”
孙策抬起头,直视蔡泽的眼睛。
“蔡公,”他的声音稚嫩,却沉稳如山,“策若有一日恃宠生骄、为非作歹,便不配做父亲之子,也不配做蔡公之义子。届时策自请除名,永不踏入吴郡一步。”
他深深叩首。
“策——谨遵义父之命。”
他顿了顿。
“嫂夫人放心”他看着吴婉,目光坦诚,“策儿乃文台长子,我定会照顾好他的。”
吴婉微怔。
蔡泽的声音很轻,“策儿重情重义,恩怨分明,像他父亲。”
他低下头,看着孙策。
“这样的孩子,蔡某也不忍他埋没于乡野。”
孙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泪水。
蔡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收拾行装。今晚随我回郡守府。”
“诺!”孙策应声,转身奔入内堂。
他跑得很快,衣袂扬起,像一只初试羽翼的雏鹰。
吴婉望着他的背影,泪水终于滑落。
……
灵堂很快搭建起来。
白幔垂落,素烛高烧。孙坚的灵位被供奉在正堂中央,面前摆着三牲祭品、时令果馔。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亲自为旧主守灵,不肯假手他人。
蔡泽亲自写了挽联。
上联:破黄巾、讨董卓,虎威震华夏,功业未成身先死
下联:收残部、抚遗孤,忠义感江东,英魂不灭志长存
横批:痛失栋梁
墨迹未干,亲兵疾步而入。
“主公!宛陵急报!”
蔡泽接过帛书,展开。
烛火跳动,映着他渐渐沉凝的面容。
程普察觉不对,起身问道:“主公,何事?”
蔡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帛书递给程普。
程普接过,只扫了一眼,面色骤变。
“刘繇……”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竟敢……”
帛书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那是一道檄文。
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蔡泽“六大罪”:久离本郡,擅离职守,罪一;拥兵自重,不服州府,罪二;私纳叛亡,收容匪寇,罪三;抗命不遵,辱及州牧,罪四;狂悖无礼,指斥乘舆,罪五;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罪六。
檄文末尾,赫然写着:
“扬州牧刘,奉诏讨逆。各郡兵马,克日会于宛陵。凡我忠义之士,共诛国贼!”
程普手指用力,帛书被攥成一团。
“刘繇!”他咬牙切齿,“刘正礼!主公为扬州殚精竭虑,他坐享其成不说,反诬主公为‘国贼’?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
黄盖、韩当、祖茂亦是怒目圆睁,须发皆张。
吴婉静静站在灵堂一侧,素白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看着蔡泽,欲言又止。
蔡泽却先开口了。
“嫂夫人,”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军情紧急,蔡某需即刻返回郡守府。”
吴婉看着他,轻轻点头。
“蔡公保重。”
蔡泽转身,玄色大氅扬起。
“义父!”
孙策从内堂冲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短褐,背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腰间悬着那柄父亲亲手为他削的木刀。
他跑到蔡泽面前,仰起头,目光灼灼。
“义父,策与您同去!”
程普急道:“大公子,此去是战场,不是儿戏……”
“程叔父,”孙策没有回头,声音却沉稳异常,“策不是去儿戏的。”
他看着蔡泽。
“义父方才教策——义之所在,虽死不避。”
“今日义父有难,策若安居后方,与禽兽何异?”
他的声音稚嫩,却字字铿锵。
吴婉静静看着儿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孙坚第一次出征前,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那时他还只是个都尉,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她问他:文台此去,可有牵挂?
孙坚说:有。
她问:牵挂什么?
孙坚说:牵挂你和孩子们。
他又说:我孙家非吴郡大户,唯有为你们奋死一搏。
她那时不懂。
后来她懂了。
丈夫不是不爱他们。正因太爱,才不忍看他们生于乱世,如草芥般被碾入尘埃。
所以他必须去征战,必须去平定叛乱,必须去为这个家搏一个明天。
而今,儿子也要走同样的路了。
吴婉轻轻开口。
“策儿。”
孙策回头。
吴婉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为他整了整衣领。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平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父亲当年出征前,”她的声音很轻,“总是嫌我啰嗦。他说,妇人就是爱操心,战场上哪顾得上这些。”
她笑了笑。
“可我知道,他每次都会把我系好的衣带再解开重系一遍——他怕我系得太紧,勒着他。”
孙策怔住了。
吴婉直起身,看着儿子。
“我儿有灵辄之义,为母心中甚慰。”
她顿了顿。
“去吧。”
孙策跪下,重重叩首。
“母亲保重!”
他起身,大步走到蔡泽身边。
蔡泽看着他,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给你父亲道个别吧,让文台安心!”
孙策为孙坚重重磕了三个头。
“走。”
玄色大氅扬起,蔡泽当先步出灵堂。
孙策紧随其后,稚嫩的脊背挺得笔直。
许褚、典韦按剑随行。
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向吴婉深深一拜,转身跟上。
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
吴婉站在灵堂门口,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中。
良久,她转身,走回灵前。
素烛摇曳,映着孙坚的灵位。
她轻轻跪坐,拿起一叠纸钱,一张一张,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素白的纸张,化作黑蝶,袅袅升起。
“文台,”她的声音很轻,像在与丈夫闲话家常,“策儿长大了。”
“他有你年轻时的样子——倔强,骄傲,不肯低头。”
“也有你没有的样子。他比你沉得住气,比你懂得藏锋芒。”
她顿了顿。
“蔡公是个好人。他会教好策儿的。”
纸钱燃尽,余烬明灭。
吴婉望着那缕渐渐消散的青烟,轻轻道:
“你放心。”
……
吴县城门外。
蔡泽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孙宅。
那里白幔低垂,素烛荧荧。
那里住着他故人的遗孀,幼子,未亡人。
他收回目光。
“传令各营,”他的声音平静如常,“明日卯时,诸将集议军情。”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