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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白头翁与鹤鸣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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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国快跟我说说,师父之前说他在岭南罗浮山学道有成,我还真不知道之前的事情。”

冯道笑道:“把他叫来你们师徒自己对账,这事用得着老夫嚼舌头?”

他说到这里,便命冯福去请。

不多时,刘若拙便从阳庆观赶了过来。

老道今日穿着一身寻常道袍,袖口还沾着些药渣,一进门便问:“老道这正忙活着呢,老书袋子你有事使唤我徒弟不行,非得把老道喊过来?”

冯道连忙起身相迎:“刘大真人大驾光临,冯某未能远迎,失敬失敬!”

刘若拙一听,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你肯定没憋什么好屁,有话说有屁放。跟老道我闹这些个虚招子。”

他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青竹后脑勺,示意他挪位子,又接过仆人奉来的热茶,吹了吹茶沫。

冯道嘿嘿笑道:“老牛鼻子,早年你跟我说,你是蜀人,在成都入得道门,老夫没记错吧。”

刘若拙闻言一愣,问道:“怎么问起这档子事情?这都多少年了?老道离开故乡,云游天下学道,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蜀中当家的是个叫王建的人,趁着朱温代唐,便自己也学着称帝自号大蜀。”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我离开蜀地,辗转南下,一心寻道,入罗浮山修行。后来又到崂山执掌太清宫,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啊。”

青竹坐在一旁,忍不住插话:“师父,您老还真没跟我提过,合着咱们的老根在四川成都啊?”

刘若拙瞪了他一眼:“你个小猢狲,闲着没事,盘问师父的根脚作甚?”

冯道哈哈大笑:“你跟自家徒弟都没说实话?”

“早八辈子的事情,提这些干什么?”刘若拙又补了一句,“怎么蜀中有什么麻烦不成?莫非如今的蜀主又与中原动了干戈?”

冯道点点头。

“并非主动大举入侵中原,而是趁着三镇叛乱,试图浑水摸鱼。凤翔王景崇与蜀中暗通声气,后蜀也派了兵马在西面活动。只是中原虽然历经契丹南侵,改天换日,不过终究还是有些战力,有郭威这样的良将。三镇叛军悉数平灭,蜀地便很难继续插手中原事务。”

他略作停顿,才接着解释后蜀的来历。

“王建称帝以后,因为据有四川,凭借成都平原的粮食与物产,倒也富足了一阵。后来王建去世,王衍继位,朝政渐渐败坏。后唐庄宗李存勖趁势伐蜀,王氏政权最终覆灭。”

刘若拙听着家乡事,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冯道继续道:“王家灭亡后,后唐任命孟知祥镇守西川。此人不是甘居人下之辈,后来又兼并东川,逐渐控制全蜀。等到后唐内部再度动荡,他便在成都称帝,仍以蜀为国号,中原为了区分两者,称之为后蜀。”

“孟知祥称帝不久便去世,由儿子孟昶继位。眼下蜀地便是孟氏的家天下。”

刘若拙捋了捋胡须。

“原来如此。难怪我早些年听人说蜀中换了皇帝,还以为是王家出了什么变故。原来连国号与宗庙都已经换过一回了。”

青竹听得兴致勃勃,问道:“这么说,蜀地从前蜀到后蜀,倒也算不得一家。只是师父您既然在四川入得道门,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刘若拙瞥了他一眼:“那地方与中原道门已经大相径庭了。鹤鸣山,你这小猢狲总该听说过吧?”

“鹤鸣山?师父您等会,不会就是那个在道藏里读过的那个鹤鸣山吧?”青竹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特别耳熟

“不错,就是那个写在道藏里的鹤鸣山。相传东汉时,张道陵天师掐指一算,算到后世中原将要大乱,随即带着全家离开江西龙虎山,前往蜀地的鹤鸣山修道传法,创立天师道。那地方倒是山清水秀的,我束发修道之时,便在那里拜师学艺,读经习法,修炼吐纳。”说到这里,刘若拙的神情难得有些怀念。

“当年山中松竹茂密,泉水清冽,清晨常有鹤鸣。为师第一次登山时,正值雨后,满山云雾缭绕,山间石阶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摔个跟头。可等登上高处,俯瞰群山,云海翻涌,日光初升,倒真让人觉得天地之间另有一番气象。”

青竹挠了挠头:“师父,这不就是道家祖庭之一?我怎么觉得跟江西龙虎山还有些渊源?”

刘若拙笑道:“名义上鹤鸣山与龙虎山的确有渊源。只是后来因为系天师张鲁投了曹操,又被带着去了邺城,这一脉便荒废了。”

青竹听完,不解道:“那想来,鹤鸣山也是道门正统,怎么师父出川以后没去龙虎山拜山门?”

“哪里还有什么道门正统,汉末到现在七八百年了,早就不是一回事。功法也不全,修行也容易出问题,为师年轻时候就一头白发,被老书袋子称为‘白头翁’,还不是因为功法不全,强行修炼导致。”

青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想:好悬,要不是师父后来去罗浮山,学了别家功法,自己岂不是也得少白头?

青竹忍不住笑道:“师父,改日若有机会,咱们倒可以回鹤鸣山看看。顺便再去龙虎山走一趟,看看两处道门祖庭究竟有何不同。”

刘若拙瞪眼道:“你当游山玩水呢?建隆的根基刚刚打好,你这个做父亲的不好好盯着,整日就想着到处跑。”

青竹立刻缩了缩脖子。

冯道笑得直摇头。

三个人在相府别院中又聊了不少关于蜀地的事情,一边喝茶一边谈天说地,两老一少,倒是难得清闲。

只是这份清闲并未持续多久。

几日后,朝廷传来消息:契丹边境又有动静,河北河东诸州请求增兵防守。

刘承佑与几位顾命大臣商议之后,决定重新安排北面军务。

郭威刚刚平定三镇,威望正盛,不做第二人之想。

最终,朝廷保留他邺都留守的职位,兼领天雄军节度使,统筹河北防务。

这道任命,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却也藏着苏逢吉他们的小心思,就是得让郭威远离朝廷中枢,免得在朝中影响力过大。

郭威奉诏之时,并未多言,只依礼谢恩。

冯道听闻消息后,却只是沉默了片刻。

青竹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老相国,您觉得这道任命有问题?”

冯道慢慢摇了摇头。

“任命本身没有问题。河北需要良将,郭威本就是太原出身的武将,河东方面防务协调也没问题。”

“那您担心什么?”

冯道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老夫有什么好担心的,算下来,咱们跟郭威一系关系反而更密切一些,回头让赵匡胤跟着郭威去邺城。汴梁实在不是一个能安生度日的地方。”

青竹听完,收敛了笑容,冯道一向语不虚发,怕是汴梁城内还是不得太平。

冯道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屋外风声渐紧。

汴梁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蜀道遥远,鹤鸣山上的松涛早已不知吹过多少春秋,而中原的江山,却仍在短短几年间不断更替。

青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师父方才说过的话。

眼下这座刚刚安稳下来的后汉朝廷,水面下的波涛已经慢慢翻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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