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北上邺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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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佑三年,初冬。
汴梁城封丘门外,寒风卷着枯叶,在官道上打着旋儿。
郭威奉诏镇守邺都,兼领天雄军节度使,仍掌枢密院事,统筹河北防务。
此番北上,既是奉命镇边,抵御契丹,也是要将风头正盛的枢密大人调离中央朝廷。
天色尚未大亮,官道两旁已经站满了送行的人。
大军中高挑一面“郭”字大纛旗,车马辎重排出数里。
郭威的亲兵正在清点辎重,诸将各自约束部伍,军中号令一声接着一声,倒也井然有序。
青竹带着建崇,站在道旁的一处凉棚下。
赵匡胤已经换上了戎装,腰间挂刀,身后跟着几名亲随,时不时回望自己装载着盔甲的马车。
那一百套具装骑兵盔甲,自从河中夜袭一战之后,便成了他心头的宝贝,死活没还给师父。
临出发之前,他还特意去了趟军器监将破损的部分修补完善,这才放心。
青竹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怎么,生怕为师临时反悔,把你那一百套宝贝疙瘩收回去?”
赵匡胤一个劲的摇头,那意思就是师父你这样说话伤了师徒之情可不好。
他打了个眼色,让马车先上路,回头嬉皮笑脸的跟青竹耍无赖道:“师父说笑了。我师父,君子人。一口唾沫一根钉,您老人家哪能,送出去的东西往回要?”
“你小子现在长能耐了,知道拿话挤兑住师父了?这都跟谁学的?”青竹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当初跪在地上求师父的时候,可说好了还的。”
赵匡胤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道:“这话说的,师父,咱们师徒如父子,儿子偷爹不算贼。迟早都得给我。”
一旁的建崇倒是不认生,伸手拉住赵匡胤的衣角,仰着小脸弱弱问道:“师兄,你都拿走了,那还有我的份么?”
赵匡胤蹲下身来,对这个小师弟,他那是打心眼里疼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宠溺道:“师兄哪能拿小建崇的东西。乖,师兄就是去从军了,等师兄回来,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那师兄不要偷懒了,不能每次都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建崇搂着赵匡胤的脖子,奶声奶气说话。
童言无忌,赵匡胤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伸手把他抱了起来。
建崇已经开始打基础,年纪虽小,眉眼之间却隐隐有一股精气神。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偶尔目光一凝,竟似有微微莹光在其中晃动。
赵匡胤看了半晌,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自己十岁以后跟着师父习武,虽说如今已经有所小成,但这以后戎马倥偬,境界提升甚慢。
可这位小师弟,生来便有师父教导,又得师爷亲自调理根骨,真是福缘深厚。
他忍不住笑道:“师父,小师弟这福缘,当真叫人羡慕。照这么下去,日后成就,怕是在弟子之上了。”
青竹却毫不在意,摆摆手道:“各人有各人的路子。你小子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好好在军伍中打磨打磨。日后成就……”
师父说了一半,突然声音低下去了,赵匡胤连忙凑到跟前问道:“师父,我日后当如何啊?”
青竹谨慎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冯相国神神叨叨跟我提过,说你不可限量。你个小兔崽子,把这话藏心里,没成事之前谁也别提。”
赵匡胤心中疑惑,什么叫不可限量,什么时候我才算成事?
青竹又道:“临出发前,冯相国曾经指点过你,多在军中结识些人脉。军中就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最重要的弄清楚,把后背交给谁,心里踏实。”
赵匡胤听得认真,郑重行礼:“弟子谨记。”
青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下来:“另外,若有什么机要事情,不方便走驿站,记得去邺城的莳花馆联络。”
赵匡胤闻言一愣:“莳花馆?汴梁城里那种?”
“装什么傻,你小子也没少去过。”青竹笑道,“你如今也入仕了,这点根脚师父还是能告诉你的,那是相国府一系的情报暗桩,你去了自然会有人招待。”
赵匡胤点点头,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他知道,师父嘴上说不愿掺和朝廷的事,实际上相国府的商路、货栈、人脉,早已伸向了天下各处。
青竹见他明白了,便不再多说,只道:“到了邺都,好好做事,别给为师丢脸。遇事多问问柴荣,尤其你这性子,不许仗着盔甲结实便胡乱冲阵。你若真出了事,为师没能耐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赵匡胤笑道:“弟子明白。师父放心,我一定好好回来。小师弟等师兄回来再陪你玩。”
建崇用力点头。
“去吧。”絮絮叨叨跟徒弟念叨半天,青竹挥挥手,把徒弟打发走。
随着军中号角响起,郭威也应酬完了送行的人群,翻身上马,一挥手,大军如臂使指缓缓启程。
赵匡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汴梁城墙,远远看见青竹仍站在路旁,建崇正被父亲抱在怀里,朝他挥手。
他收回目光,催马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从今日起,他要在郭威麾下,真正学着做一名将领了。
北上的道路人烟稀少了很多。
契丹此前屡次南下,河北诸州遭受兵燹,许多村镇尚未恢复元气。
沿途有的村庄十室九空,有的田地荒芜,还有不少百姓拖家带口,刚从北七州等地回迁,算是正在缓慢恢复元气。
郭威每到一处,必先问当地官吏粮仓存量、城墙修缮与百姓安置情形。
若有军队借口征用,强取民间粮食,他便命人核查,确有其事者从严处置。
他还特意告诫沿途将领,河北诸州刚刚从战乱中缓过一口气,绝不可因军队北上,滋扰地方。
郭大帅的军令传到各营,自然是无不景从。
赵匡胤一路跟随郭威行军,渐渐看出了这位枢密使与寻常将领的不同。
郭威不爱摆排场。
军中行路,他常常只带少量扈从,亲自巡视前后队伍。
抵达宿营地后,也不急着回帐休息,而是先看营门、拒马、巡哨,再检查粮草与马匹。
哪处军纪松懈,他当场处罚,哪支部伍行军有功,他也不吝赏赐。
平叛之战中有功的将领,照军功簿一一核定。运粮有功的军吏,也按规矩赏给钱帛。
若是谁想拿着旧日情分来讨额外好处,郭威反倒板着脸会问上一句:“何功未酬?”
一句话,便堵得人无话可说。
柴荣的表现,更赵匡胤钦佩。
身为郭威的养子,又是衙内亲军的都指挥使,柴荣却没有半点衙内做派。
宿营时,他与亲兵同吃同住。值夜也从不缺岗,尽职尽责。
有一次,军中负责马料的官吏因账目不清,被人告到了柴荣跟前。
赵匡胤原以为柴荣会直接下令杖责,谁知柴荣只是让人把账簿重新核对,又把领料的几名军士叫来逐一询问。
最后查明,问题并非有人私吞马料,而是负责登记的小吏将两批粮草混记在了一处。
柴荣命人重新造册,责令小吏今后仔细核对,并未因这点差错便将人治罪。
事后赵匡胤忍不住问:“柴大哥,你就不怕他们觉得你好说话?”
柴荣摇摇头:“有错便罚,有冤便查。若是不问青红皂白,只为了树威风而打人,今日他们怕我,明日却未必服我。”
赵匡胤听完,默默记在心里。
这与青竹教他的道理倒有些相似。
师父常说,能动手解决的事未必需要讲道理,但能讲清楚的事,也没必要先动手。
一路行军下来,赵匡胤与麾下几个骑兵兄弟渐渐熟络起来。
他如今挂着在柴荣手下听命,做了一个马队的队正,虽说年纪尚小,但在柴荣言传身教之下。依旧是每日行军结束,别人卸甲休息,他还要带人检查马鞍、擦洗甲片,亲自给战马刷毛。
几个骑兵最初见他官职不低,知道这是将门有根脚的贵公子,没想到相处几日,发现赵匡胤不仅不怕脏不怕累,骑术和武艺也是军中罕有。
一来二去,众人说话便随意起来。
同在左马军的石守信笑他:“你那一百套宝贝甲胄,比媳妇还金贵。每天擦得锃亮,莫不是还要给它们供香火?”
赵匡胤当年在柴荣商队中就跟石守信混得挺熟,他笑着反击道:“懂什么?这都是我家独一无二的宝贝疙瘩。除了我师父那儿,哪也弄不到。也就是我,厚着脸皮,死乞白赖要了这些,损失一套就少一套。”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他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没停,仍将一片甲扣仔细检查过后,才收入箱中。
赵匡胤渐渐体会到,军中人情并非只有饮酒结交。
一同走过的泥路,一同啃过的干粮,一同在风雪里值过的夜哨,也能让素不相识的人变得熟悉。
这大概便是师父所说的,要在军中结识些人脉。
抵达邺都时,已是一个二十日之后。
邺都地处河北要冲,城池规模宏大,又是天雄军治所,历来是中原王朝经营河北的重要据点。
只是经过契丹战乱,城中不少坊市尚未恢复,城墙也有几处破损。
城外农田荒芜,仓场储粮有限,支撑不了太大规模的军队驻扎。
郭威入城之后,没有急着大宴宾客,而是先召集河北各州军政官员,听取边防情形。
他以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的身份整顿军务,同时仍掌枢密院事,北方诸军的调动、军械与粮草转运,皆须有明确文书。
朝廷随后又下诏,黄河以北各军所需兵马、军器、钱粮,只要见到郭威签署的文书,便须及时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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