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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汴梁流血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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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佑三年冬,邺都的风已经刮起来了。

郭威北上之后,汴梁城里的争执便少了一个能压住场面的人,却多了一个远在河北、手握重兵的变数。刘承佑坐在皇位上,时常觉得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

宫里大小事情,杨邠要过问,史弘肇要过问,王章也要过问。

连他想提拔一个近侍,添些宫中用度,都能被几位大臣拿着旧例和账册驳回来。

他是皇帝,却处处像个等着批示的少年郎。

可汴梁城外,日子总不能跟着宫里的脸色过。

契丹南下时留下的疮痍,仍散布在河南河北之间。

村庄被烧毁,田地无人耕种,河渠淤塞,旧闸损坏,仓场里空空荡荡。

前几年战事频仍,地方官忙着守城征粮,百姓忙着逃命,谁也顾不上把一条水渠重新挖通。

冯道却把这些事情一桩桩拣了起来。

起初,朝中还有人觉得奇怪。

太师不肯日日上朝,倒整天盯着账本和河道图。

身为北七州的主事人之一,青竹更是常常不见人影,今天在汴水沿岸,明天又去了黄河北岸,后天便带着一群河工和船户钻进支流沟渠。

苏逢吉曾在一次闲谈中提起此事,笑说冯太师到底是年纪大了,才会把心思用在这些鸡毛蒜皮上。

冯道听闻后,只微微一笑,不予置喙。

这句话传到青竹耳中时,他正站在一处泥泞的河岸上,裤脚沾满了淤泥。

青竹把水位尺插进河床,转头对河工道:“先别急着挖,往下游再探一段。这里水道虽然看着宽,底下淤泥厚,若不清出旧河槽,春汛一来,咱们这一截都得白干。”

河工们应声散开。

青竹如今挂着河运总理衙门的名义,手里调动的是船户、工匠、民夫、地方小吏和一群北七州工程师组成的队伍。要修一条河,远比带骑兵冲阵麻烦。

冲阵只须看准敌军的破绽,河道却要看水势、地势、泥沙、闸口,还得顾着沿岸百姓的田地与房屋。

挖深了,可能冲坏堤岸,挖浅了,大船过不去,河渠开得不对,春夏的水灌不进田里,雨季又会倒灌进村庄。

破坏只需一把火、一队兵,建设却要日复一日地操心。

青竹起初也低估了这件事。

他以为凭着北七州的财力和人手,把旧水道疏通,再开些灌溉渠,不过是多花些银钱、多调些民夫。

真正做起来才发现,地方上的情况千差万别。有的河段被泥沙填了十几年,有的旧渠被豪强占去改成鱼塘,有的堤岸年久失修,外表完好,里面早被水蛀空。

还有些乡里争水,几十年来各有各的规矩,官府若不先把灌溉时节和分水办法说清楚,渠挖好了也会有人为争一瓢水打起来。

于是青竹只得一处处查看,一件件处置。

主干河道先通,旁支再接,急需灌溉的旱田先修渠,低洼易涝的地方先疏排水沟。

沿岸仓场重新登记,船户按规矩领牌,地方豪强不得私设关卡拦船收钱。

凡是河道淤出来的泥沙,能加固堤岸的便拿去筑堤,能填洼地的便运去填地,不许挖出来又随手堆在岸边,待一场大雨重新冲回河里。

他还定下了巡河的规矩,各段安排专人记录水位、流速与险情,遇到春汛,必须提前报送,不得隐瞒。

仅靠这些仍不够。

田要种,便得有种子。

北地多年战乱,许多村庄连留种的粮食都吃光了。

冯道听了各州的呈报,便提醒青竹,若只修水渠,不补种子,来年依旧没收成;若只发种子,渠却不通,一场大旱便能让所有心血白费。

青竹当即派商队南下,从南唐和吴越大量采购粟、麦、稻种与适合当地土质的豆类种子,又让熟悉农时的老农随船北上,逐县查看田地状况。

不同地势、不同水源,种什么、何时下种,都由地方农户与老农商议后定下,不能拿一套办法硬套所有州县。

南方的种子沿运河北上,先送到仓场,再由地方官和乡里里正登记分发。

对遭灾最重、家中连耕牛都没有的农户,河运总理衙门还协助调拨耕牛和农具。

幸亏北七州临近草原,耕牛不成问题,只是农具还得挤占一些军械局的产能,不过北七州的钢铁产量大,质量好,打造的农具倒是经久耐用。

有些村庄劳力不足,便组织邻里互助,先把能种的地种起来。

冯道从不把这些功劳挂在嘴边。

他只是每月看一次账册,检查银钱去了哪里、种子发到了哪里、河渠修到哪里。

青竹对此很是服气:“老相国,您管军器和账册也就罢了,如今连种子都要一袋袋核对,您到底有多少精力?”

冯道把账册合上,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天下是靠几句漂亮话治理的?这不都是小裴整理好的账册,老夫大略看看总数就行了,事必亲躬,难道你想让老夫星落秋风五丈原?”

青竹拱手:“那用我们家的七星祈禳术,保准没错,我和我师父一起给您老祈禳,保证不让人踢翻七星灯。”

“去去去,一边去。”冯道道,“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夫没这个福分,享受你们师徒的伺候。还有你都快成水猴子了。下回去河边,记得带双干净靴子。每次回来都踩得满府是泥,也不嫌埋汰。”

青竹摸摸鼻子,他在河边呆惯了,回府才闻到自己满身淤泥味。

三年时间,就这样一晃就过去了。

青竹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黄河两岸。

春天看开渠,夏天巡堤坝,秋后查收成,冬日则与地方官商量来年修缮的安排。

他乘船行过汴水、黄河及其周边诸多河道,水路走不通便换马车,马车走不了便步行。

有些地方一日之内来回数次,只为确定一处闸门应当向哪边挪半丈。

也有工程失败的时候。

乾佑五年春汛,刚修好的堤段被洪水冲开,淹了下游一片田。

青竹赶到现场,连夜组织人手补堤,先救人畜,再抢仓粮,随后把原先的水道设计推倒重来。

至于受灾百姓的赈灾款,哪能指望汴梁朝廷,自然是相国府拨付。

这一来,地方上渐渐知道,有事到底该找谁。

冯道则在后方统筹财力,将北七州的盈余、海贸收益与汴梁产业的利润分出一部分,专门用于水利、种子、农具与仓储。

钱花出去时,府中账册的数字自然不好看,可三五年后,变化便一点点显现出来。

曾经荒废的田地重新翻土,旧渠里有了流水,村庄周围的水塘得以蓄水。

麦苗长出来时,农人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只守着自己一小块地,而是把荒地也逐渐开垦起来。

商船沿河往来,除了运粮,还运送木料、陶器、铁具和日常货物。

沿河小镇重新有了集市,几个临近的县还弄出了庙会大集。

到了乾佑六年春,河南河北的农业生产已逐渐恢复到后唐明宗时期的水平。

虽说连年战乱留下的创伤不可能一朝尽消,但至少多数地方重新有了稳定的收成,河渠灌溉逐步恢复,粮价也不再像最艰难时那般忽高忽低。

地方赋税渐渐能够按季征收,朝廷终于可以按时发放各级官员的俸禄与军中部分饷银,不必隔三差五便派人去大相国寺借钱过桥。

说是后汉朝廷治理天下,倒不如说,这几年相国府一直在后面修修补补。

冯道对此讳莫如深,老头子已经低调的在汴梁政局当中隐形了一般。

只是,田里的庄稼能慢慢长回来,人心里的裂痕却未必如此。

三年来,刘承佑与几位顾命大臣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杨邠掌机政,做事严峻,不讲什么情面,连刘承佑的面子都不给。

史弘肇执掌禁军,性情刚烈,对近侍监军尤为反感。

王章掌管财政,卡着宫内的用度,小皇帝正是花钱的时候,却常常夹袋空空。

三人辅政时,确实替新朝立住了不少规矩,却也令年轻的皇帝处处受制。

刘承佑已经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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