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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汴梁流血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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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当年坐在御座上只会听臣子争论的少年。

宫中近侍渐渐多了些揣摩圣意的人,苏逢吉也时常在他面前说起朝臣权重、天子必须威福自专的道理。

这些话未必句句都是挑拨,却像细沙一样,一日一日磨着刘承佑心里的不满。

最先爆发的,是耿夫人的册立之事。

耿夫人是刘承佑所宠爱的妃子,皇帝有意立她为后,便命人择日商议。

杨邠听闻后,当即反对,认为国朝初定,后位册立当循礼法,不可只凭陛下个人喜好。

又以耿夫人的家世与相关礼制尚有不合为由,要求暂缓此事。

刘承佑当着众人没有发作,回到宫中却气得杖毙了两个姓杨的小太监。

“朕要立自己的皇后,还要他们准许不成?”

苏逢吉闻讯入宫,劝他暂且忍耐,言语之间却又提起,朝中几位老臣权势太重,若事事由他们决断,皇帝的诏命便形同虚设。

刘承佑听得越发烦躁。

没过多久,耿夫人不明原因病逝。

刘承佑悲痛不已,决定以皇后的礼节安葬。

消息送到政事堂,杨邠再次出面反对,认为耿夫人生前未曾正式册立,身后不宜直接用皇后礼仪。

礼仪之争再次变成君臣冲突,刘承佑这回没有压住怒火,认为杨邠是在故意羞辱自己,连身边人的生死哀荣都不肯给他留一分余地。

他开始召见亲信,暗中询问宫中宿卫的轮值与出入安排。

起初,近侍们还以为皇帝只是想加强宫禁。

直到几名心腹被召入内殿,领到一项没有写入常规军令的差事,才隐约察觉到事情不寻常。

刘承佑没有再与杨邠争辩。

他决定用一个更彻底的办法,结束这三年来令他如鲠在喉的局面。

乾佑六年十一月十三日,早朝。

广政殿外寒意森森,宫人捧着灯烛,在廊下低头而行。

杨邠、史弘肇、王章照常入宫,准备向皇帝奏报政务。

三人彼此熟悉宫中规矩,也都以为今日不过是寻常朝议。

他们并不知道,广政殿东廊附近早已埋伏了数十名死士。

这些人提前换下了平日的服色,藏在廊庑与屏障之后,只等内侍传出暗号。殿门附近的守卫也已被调换,原本应当巡查的几队禁军,被安排到别处当值。整座宫城表面如常,暗处却已经悄然换了布置。

杨邠三人走到东廊时,前方一名内侍上前行礼,说陛下有旨,请三位大人稍候片刻。

杨邠停下脚步,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询问,廊下两侧突然有人影涌出。

刀光骤然闪起。

史弘肇反应最快,猛地转身去拔佩刀,可第一波死士已从近处扑来。

王章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便被人从侧面撞倒。杨邠厉声喝问,试图以宰相威仪喝止众人,却只换来更多刀刃逼近。

“尔等敢——”

话音戛然而止。

短短片刻,三位顾命大臣便倒在广政殿东廊的血泊之中。

殿内没有传出持续的喊杀声,宫门也没有大开大合地调动兵马。

奉命行事的禁军早已被分隔在各处,几道宫门由事先安排的人看守,外面的卫队甚至没能及时弄清东廊发生了什么。

刘承佑坐在殿中,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扣住御座的扶手。

他并没有亲眼看见刀落下去的每一刻,可当内侍回来禀报三人伏诛时,他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再也无法回头的一道门槛。

他随即下诏,指称杨邠、史弘肇、王章专权跋扈、欺罔君上,命人查抄三家。

诏命传出宫门后,京城顿时风声鹤唳。

三家的家族成员,无论老幼,皆被列入诛灭之中。

与三人关系密切的亲信、属官、门客,也接连遭到拘捕。

有人试图逃出汴梁,有人躲进亲友家中,还有人连夜焚毁往来书信,却仍未能躲过这场清洗。

然而,汴梁禁军没有因此发生大规模骚乱。

宫门紧闭,值守各营依照新下的诏令行事。

有人惊疑,有人观望,也有人不敢在此时表露态度。

过去三年里,杨邠、史弘肇、王章在朝堂上的权势极重,几乎没有人相信他们会在一个早晨同时倒下。

可当消息真正传开时,三人已经再无机会发号施令。

一夜之间,后汉朝廷原本最有分量的核心文武重臣被清空。

次日清晨,汴梁的街巷照常开门,商贩照常叫卖,运河上仍有船只往来。

百姓只知道宫里出了大事,却不清楚那道大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相国寺的钟声依旧响起,仿佛天下仍与昨日没有分别。

正在相国寺里吃素斋的冯道收到了这个消息。

送信的人跪在堂下,将宫中消息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老相国悠悠叹气,很久没有说话。

青竹站在旁边,脸上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个人都死了?”青竹问。

来人低头答道:“回大帅,皆已伏诛。陛下下旨,三家亲族也要一并处置。还有朝中他们的党羽……”

青竹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下可好,小皇帝够狠的啊,一口气杀了个干干净净。这得牵连多少人?”

想着这位不满二十岁人的手段,青竹不由觉得一阵心寒。

冯道将手中的信纸放在案上,指尖在纸边轻轻点了两下。

“那真是大雪茫茫,真清净了。”他抬起头,目光略带悲意,“可怜这个朝廷又得散了啊。”

青竹沉默片刻,揣摩这话的意思,忽然问道:“老相国,您有话明说,这个朝廷又得完了?”

“老夫料到他们迟早要撕破脸,却没料到刘承佑选了这么个时候,也没料到他下手如此决绝。”冯道没有正面回答青竹的问题,而是解释道,“杨邠等人仗着先帝遗命,不肯让权。小皇帝积怨多年,又终于抓住了机会搞死了他们。三人一死,陛下自然觉得大权在握,可那些被清洗的人留下的空缺,谁来补?军政财政,谁来重新平衡?”

相国寺毗邻内运河。

河道那头,一艘运粮船正缓缓驶过。

经过这几年的整治,河水重新连贯,船只往来有序。

沿岸仓场里有粮,田里有苗,百姓终于能喘一口气。

这些都是一锹一锹挖出来、一季一季种出来的。

可朝堂上的权力,却在一夜之间用刀砍出了一片空白。

青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许久才道:“我们花了三四年,才把契丹南下毁掉的东西一点一点修回来。如今皇帝只花了一个早上,就把大好局面给砸个稀碎啊。”

冯道没有接话。

运粮船上行河的铜铃轻响。

汴梁仍旧繁华,船只往来不绝,河南河北的田地也正逐渐恢复往日的生机。

只是从这一夜起,后汉的朝堂再也不是从前的朝堂了。

刘承佑终于把刀把子握在了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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