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菌灯照幽径,残躯唤故人(2/2)
里昂看着黑暗中卢卡斯伸过来的、同样在微微颤抖的手,没有矫情,也没有推让。他知道卢卡斯说得对。在这种绝境下,任何虚伪的客气,都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他伸出右手,接过那仅有拇指大小、却重若千钧的压缩口粮块,剥开塑料纸,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吞咽。干硬、寡淡、带着奇怪人工香精味道的碎屑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微不足道的热量和饱腹感,但至少,让那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几乎停滞的胃,有了一点暖意,也让昏沉的大脑,略微清醒了一丝。
“走。”里昂将最后一点碎屑咽下,哑声说道。他撕下自己破烂衣袖上相对干净的一条布,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但迅速地将左肩那处血肉模糊、仍在渗血的伤口,用力勒紧、包扎。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淋漓,但他一声不吭。简单的止血,是现在唯一能做的处理。
然后,他从腰间(居然还没丢)摸出了那柄从始至终陪伴他、此刻斧刃也崩了几个口子的消防斧,用右手紧紧握住,将斧柄那略显钝圆的尾部抵在腋下,充当一个临时的、别扭的拐杖。他看了一眼卢卡斯,少年会意,咬着牙,松开了扶着岩壁的手,一步一挪,跟了上来,尽量将自己的重量,分担一部分在里昂那相对完好的右侧身体上。
两人,一个重伤近乎残废,拄着斧头当拐杖;一个虚弱精神枯竭,步履蹒跚,相互搀扶(更多是里昂支撑着卢卡斯),如同两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残破不堪的活尸,沿着这条黑暗、潮湿、散发着诡异荧光和甜腥气味的废弃隧道,朝着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摇曳的蓝绿色荧光,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隧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地面湿滑不平,积水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能没到脚踝,冰冷刺骨。两侧的墙壁,最初还能看到人工水泥的痕迹,越往深处走,人工的痕迹越少,天然的岩壁和那些散发着蓝绿色荧光的、如同血管神经般蠕动蔓延的菌丝,占据了主导。空气越来越潮湿,那股甜腥味也越来越浓,混合着水汽、霉味和隐约的、类似化学药剂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不祥的混合气息。
那低沉的、规律的“嗡嗡”声,随着他们的深入,逐渐变得清晰可辨。确实是机器的声音,老旧、疲惫,带着摩擦和震颤,像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在黑暗中徒劳地重复着早已被遗忘的工作。水流声也变大了,从脚边细微的潺潺声,变成了前方隐约可闻的、更加连贯的哗哗声。
“看……前面……”卢卡斯忽然停下脚步,尽管虚弱,但他的感知似乎依旧比常人敏锐一些,他指着前方隧道转弯处,那片被蓝绿色荧光映照得略显朦胧的区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里昂也早已注意到。在前方大约二三十米外,隧道似乎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区域。那里的岩壁和洞顶上,那种发光的菌丝异常密集、茂盛,蓝绿色的荧光,将那片区域照亮得如同鬼域舞台。而荧光最集中的下方,似乎有一个巨大的、人工修建的、水泥材质的池子轮廓,池子边缘高出地面,上面似乎有锈蚀的栏杆和管道。那哗哗的水流声和机器的“嗡嗡”声,正是从那池子方向传来。
那里,很可能就是这个“废弃净水处理站”的某个核心处理池,或者蓄水池。
两人对视一眼(尽管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警惕。但他们没有选择。后退是死路(外面是缝合怪和塌方),原地不动也是等死。只有向前,探索这片区域,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者……至少是暂时休整、寻找补给(如果还有的话)的地方。
他们更加小心,几乎是挪着步子,屏住呼吸,朝着那片被荧光照亮的区域靠近。随着距离拉近,更多的细节映入眼帘。
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水泥池,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池子边缘高出地面约一米五,围着锈蚀严重的金属栏杆(很多已经断裂、扭曲)。池子一侧连接着数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有些还在渗水的进水管和出水管,另一侧则连接着更加复杂的、布满阀门和仪表的过滤装置管道,不过那些装置大多已经锈死、破损,被厚厚的、滑腻的、深绿色的苔藓和水垢覆盖。那低沉的“嗡嗡”声,正是从池子旁边,一个被防水帆布(早已破烂)半遮盖着的、还在微微震动的老旧水泵传来的,看起来,这个净水系统并未完全停止工作,至少有一部分,还在靠着残存的电力或某种惯性,苟延残喘地运行着。
而池子里的“水”……
当里昂和卢卡斯,终于挪到池边,扶着冰冷锈蚀的栏杆,看清池子里的景象时,两人几乎同时倒抽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清水,甚至不是污水。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粘稠的、如同稀释了的、混合了多种颜色的、不断缓慢翻涌着的胶状液体。主体呈现一种令人作呕的、不透明的暗绿色,但其中混杂着大片大片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更加浓郁的墨绿色、褐黄色、甚至……暗红色区域。无数细小的、无法辨明的、可能是微生物、藻类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絮状物、颗粒物,在胶状液体中沉沉浮浮。池子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五彩斑斓的、类似油膜的东西,在蓝绿色荧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而那哗哗的水流声,正是从一侧的进水管中,不断注入的、看起来相对“清澈”(但同样带着颜色和杂质)的水流,冲击池中粘稠胶体所发出的声音。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巨大、粘稠、不断缓慢翻涌的胶状池水中,隐约可见,一些形态扭曲、难以辨认的、疑似有机质的、暗沉的、部分腐烂的、块状物,如同被投入琥珀中的昆虫,在其中载沉载浮。有些块状物,依稀还能看出,属于人体的部分特征——一只严重变形、肿胀的手,半张粘连着头发、皮肤早已不见、露出森白颅骨的侧脸,一截断裂的、扭曲的脊椎骨**……
这哪里是什么“净水池”?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缓慢发酵的、用来分解和处理某种“有机废料”的化尸池!或者说,是B-12那邪恶AI伊芙,处理其“失败作品”、“废弃零件”的,终极沉淀与消化场所**!
“呕……”卢卡斯脸色惨白如纸,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干呕起来,但他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和胆汁,瘦弱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反胃和恐惧而蜷缩、颤抖。
里昂也感觉一阵强烈的恶心冲上喉咙,但他强行压了下去,脸色铁青,握着消防斧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终于明白,外面那条地下河里,那些“苍白之手”和缝合怪物,是从何而来的“原材料”了。也明白了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以及这菌丝为何在此地如此茂盛的原因——这里,就是滋养这些诡异生物的“营养基”和“源头”之一!
“不……不要看……那里……”卢卡斯干呕着,忽然抬起头,用颤抖的手指,指向水池的另一侧,靠近过滤装置管道后面的、一片被巨大锈蚀阀门和阴影遮挡的区域,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恸。
里昂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茂密的、散发着蓝绿色荧光的菌丝丛下方,在那粘稠、翻涌的、令人作呕的“池水”边缘,靠近锈蚀管道和阀门的阴影里,似乎……靠着池壁,坐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坐着。是被什么东西……半支撑着,斜靠在池壁上。那个人影,浑身湿透,低着头,一动不动,大半截身体,都浸泡在那粘稠、暗绿的胶状池水中。他身上的衣物……虽然同样湿透、肮脏、破损,但那个颜色,那个轮廓……
里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几乎要停止呼吸!
“风……语……?”一个干涩、颤抖、几乎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从里昂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我头皮炸了!本以为进入废弃通道是喘息之机,结果发现是个大型化尸池!荧光菌丝是拿这玩意儿当培养基的吗?!最恐怖的是池子边那个疑似风语的人影!是死是活?是本人还是“失败品”伪装?这波转折太阴间了!卢卡斯感知到了什么?为什么是悲恸?难道风语真的……不!我不信!老风你给老子支棱起来啊!下章——池边影,是兄弟归来,还是地狱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