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甘州旧將,肃州新令(1/2)
河西的风,比瀋阳更硬。
一队快马从东面奔来,马蹄踩得官道尘土直扬。最前面的骑士背上插著三角小旗,旗面上只有一个黑字。
军。
甘州城外的守卒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中枢军令的样式,连查验都不敢拖,立刻抬杆放行。
“让路!瀋阳急递!”
喊声穿过城门洞,直接衝进了甘州总兵府外街。
总兵府內,值房里的人本来还在核对秋后屯粮册,听见外面吆喝,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谁都知道,这种时候从瀋阳来的,不可能是寻常公文。
没过多久,传令兵就被带进了正堂。
堂上坐著的,是甘州镇守总兵韩岳。
韩岳年过五十,鬢角已经白了。他早年是前明边军出身,打过蒙古,也守过西陲。后来北边局势崩了,朱氏江山断了,他看得明白,没跟著一起死,顺势降了蓝玉。降是降了,但这些年他在甘州过得一直很小心。
这种小心,不是怂,是活得久养出来的本能。
他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更知道中枢那位大执政,对边將从来只有两种態度。
能办事,就给权。
办不了事,就换人。
“呈上来。”
韩岳伸出手。
传令兵双手把火漆封好的信筒奉了上去。
韩岳拿到手里,先看了一眼火漆,麵皮就绷紧了。
大执政府军需总署正印。
还有一层情报司的暗记。
两道印子叠一块,不用拆,他都知道事情轻不了。
堂下几个亲信偏將和参將都不敢说话,只能看著韩岳抽出里面的公文。
韩岳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脸越沉。
看到后面,他把公文往案上一拍。
“都看看吧。”
韩岳冷冷道:“怎么,还要本官给你们念”
副总兵陈显赶紧上前,拿起来一看,嘴里差点吸出声。
“西路进入特別军管……”
“兵站、盐道、马市、河渠,皆归前敌统筹……”
“甘州、肃州、嘉峪关沿线实仓、实地、实人、实驼,一日一报……”
“若误军机,主官立斩……”
陈显读到最后,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把公文放回案上,低声道:“这是……这是把咱们甘州的命脉全收走了。”
堂里顿时压抑起来。
另一个参將忍不住道:“大人,中枢这回也太霸道了。盐道归他们,河渠归他们,连驼队和仓库都要重新清。那咱们这些年辛苦维持的局面,不就全没了”
韩岳抬眼盯著他。
“你说的是局面,还是你自家的局面”
那参將脸色一僵,赶紧低头。
韩岳没继续追,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慢捻著指头。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
这道令一到,甘州原有的军政財三条线,至少要被抽走一半。
兵站改军管,意味著军需不再经总兵府层层核拨。
盐道归前敌统筹,意味著甘州本地那些靠盐利养起来的关係网要断。
河渠一旦被接手,屯田和军户地册也得重翻。
这不是一般的督办。
这是中枢要借西征的名义,把河西重新洗一遍。
堂下没人再说话,都等著韩岳表態。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管事快步进来,拱手道:“大人,外头来了几位瀋阳来的官人。说是情报司的。”
堂內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军需总署的令刚到,情报司的人就跟著进城。
这事已经不是“督办”两个字能说得清的了。
韩岳沉默片刻,开口道:“请。”
“不,算了。本官亲自去迎。”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往外走。
副总兵陈显和几个参將也赶紧跟上。
总兵府前院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都是黑色劲装,外面套著半长罩甲,腰间佩刀,脚下是便靴。领头那人年纪不大,脸很白,眼神却冷。
他手里还捧著一个长木匣。
韩岳一见这架势,心里就更明白了。
这不是来喝茶的。
领头那人拱了拱手,礼数有,但不多。
“甘州总兵韩將军”
韩岳也回了一礼。
“正是韩某,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情报司西路副使,许成。”
这名字一出来,韩岳心里一沉。
不是无名小卒。
情报司敢让一个副使直接跑来传令,说明中枢对河西这条线极重。
韩岳侧身道:“许副使,里面请。”
许成没立刻动,而是先把手里的木匣交给身旁隨员。
“军令在前,先宣令,再入內敘话。”
韩岳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还是点头。
“请。”
许成让人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加盖了情报司和大执政府双印的手令,直接当著总兵府上下数十人的面展开。
“奉大执政令,自今日起,西路特別军管。”
“甘州、肃州、嘉峪关、河西沿线一应兵站、盐道、河渠、驛路、马市,皆归前敌统筹。”
“地方文武,不得迟误,不得阳奉阴违,不得借旧制推諉。”
“敢有抗命者,依军法,先斩后奏。”
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砸在院子里。
韩岳身后的副总兵陈显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几个参將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成念完,將手令捲起,看著韩岳。
“韩將军,话我带到了。”
“从现在起,甘州总兵府需要配合我司和军需总署做三件事。”
“其一,封盐仓。”
“其二,清军仓。”
“其三,整驼队。”
韩岳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著许成,慢慢道:“许副使,这河西不是中原。这里的人,靠著这些路子活。中枢一刀砍下来,恐怕会乱。”
许成嘴角动了一下。
“乱”
“韩將军,哈密都丟了,你跟我说怕乱”
“外头的人都快骑到脖子上了,里头还在盘算自己的盐道和仓库。这不叫活路,这叫找死。”
话一点都不客气。
院里气氛一下绷住。
陈显有些忍不住,上前半步道:“许副使,话不能这么说。甘州这些年守边不易,若没地方士绅和商帮帮忙筹粮、筹驼、修渠,哪能撑到今天中枢现在一句话全收了,也得给地方留口气。”
许成看都没看他,只问韩岳。
“韩將军,这位是”
韩岳只好道:“副总兵陈显。”
许成这才侧头。
“陈副总兵,你是替地方说话,还是替你自己说话”
陈显脸色猛地一变。
“本官自然是替甘州说话。”
“那就更好。”许成淡淡道,“既然你这么心疼地方,不如先把你家在城南那三处盐仓的帐册送来,让大家一起看看,里面装的是官盐,还是私货。”
话一落,陈显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里瞬间静得嚇人。
韩岳心里一紧。
他知道情报司厉害,但没想到对方把手都伸到这种地方去了。
陈显额角冒汗,却还硬撑:“许副使说笑了。本官家中哪里有什么盐仓。”
“没有”许成回头,对身后隨员道,“把册子拿来。”
那隨员立刻从匣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后念道:“城南三仓,名义掛在刘氏米行、崔氏绸庄、元庆杂货铺下。实则为陈府外管事许明掌帐。上月入仓官盐四百二十石,未入官册。”
念到这,陈显脸都白了。
他还想张口,许成已经合上册子。
“不用解释。今天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传令。”
“但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能先办你。”
话说到这份上,陈显彻底哑了。
韩岳看著这一幕,心里反而沉了下来。
情报司把东西掌握得这么细,说明中枢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在河西埋了眼。
今天这局,不是他想拖就能拖的。
想到这里,韩岳终於开口。
“许副使,既是大执政军令,韩某遵从。”
“甘州总兵府,自今日起,全力配合军需总署和情报司。”
这话一出,院里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但没人敢出声。
许成盯著韩岳看了两息,忽然点头。
“韩將军是明白人。”
“明白人才能活得长。”韩岳回了一句,语气有点硬。
许成没接这话,只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办事。”
“城中盐仓,今日封。”
“军仓,今日清。”
“总兵府请拨一营兵,隨我司做事。”
韩岳吸了口气。
这等於情报司要借他的兵,去封甘州本地人的仓。
这口锅,一样要扣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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