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假作真时棋盘乱(2/2)
上京城,从龙司总部。
气氛压抑得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魏渊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飞鱼服,面无表情地坐在指挥使的宝座上。
他的面前,堆着一座小山高的各地加急密报。
每一封密报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扬州盐运使周朗,于瘦西湖画舫之上收到神秘账册,当场惊惧癫狂,星夜返京。”
“凉州总兵李牧,发现军帐帅案之上多出一本《地藏录》,当晚便将三名亲信灭口。”
“福州布政使孙海,收到册子后,连夜焚毁自家后院三座藏宝地窖,火光冲天……”
看着这些荒诞离奇的报告,魏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好……好一个九幽楼!好一个幽皇!”
魏渊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玄铁桌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低声咆哮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他终于明白了。
他,包括整个从龙司,甚至于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从一开始,就被那个该死的幽皇玩弄于股掌之间!
望江楼一战,幽皇故意将一本“账册”丢给他,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让朝廷去查案。
而是为了借他从龙司和皇帝的手,将“账册”这件事昭告天下!
当皇帝为了维稳,自欺欺人地宣布那本账册是“伪造”的时候,幽皇的反手棋就来了。
他拿出了一本更加详尽、更加恐怖的“原卷”,直接绕开了朝廷,将审判的刀,递到了每一个贪官的手里!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看,不是我九幽楼伪造证据,是你们的皇帝,在包庇罪人!你们的朝廷,已经烂到了根!
如今,这本《地藏录》在民间已经传得神乎其神。
有的说,这是地府的生死簿,上面有名字的,三日之内必死。
有的说,九幽楼楼主能夜观天象,洞察人心,谁做了亏心事都瞒不过他。
百姓们不敢妄议朝政,但他们开始自发地抵制那些名列《地藏录》上的官员。
去这些官员家有关系的人开的店铺买东西?不买!
给这些官员家当差?辞工!
甚至连这些官员家的公子小姐出门,都会被路边的孩童丢石子,骂一声“贪官之后”。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指挥使!”一名从龙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觐见!”
魏渊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知道,皇帝也坐不住了。
这把由九幽楼点燃的火,已经从江湖,烧到了庙堂,现在,更是要将整个王朝的民心都烧成灰烬了。
……
裴府,书房。
窗外的寒梅开得愈发精神,给这阴沉的天气添了几分亮色。
裴砚之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衫,手里捧着一卷书,安静地坐在窗边。
与外界那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相比,这里仿佛是世外桃源,宁静得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砚之!砚之!”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火急火燎的呼喊声,小侯爷萧羽再一次像风一样刮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招摇的紫金袍,而是换了一身低调的青色武生劲装,腰间还挎上了一柄从未用过的长剑,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又出什么事了?看你这模样,是要去劫法场?”裴砚之放下书卷,抬起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淡淡地问道。
“比劫法场还刺激!”萧羽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从怀里“啪”的一声,拍出一本册子在桌上。
正是那本让无数官员闻风丧胆的《地藏录·原卷》!
裴砚之的目光在那本册子上一扫而过,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这个单纯的好友,消息倒是灵通,连这东西都弄到手了。
“这是何物?”裴砚之明知故问。
“《地藏录》啊!江湖上都传疯了!”萧羽压低声音,兴奋得手舞足蹈,“你绝对想不到,这东西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随即神神秘秘地说道:“是‘丐帮’的人送来的!据说,现在全天下的叫花子都接了九幽楼的委托,专门负责散播这本册子!官府的人抓都抓不完,前脚刚在城门口烧了一批,后脚城里的乞丐窝里又印出来几百本!这九幽楼楼主,简直是个天才!”
“是么。”裴砚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那萧兄今日来,就是为了与我分享这本奇书?”
“当然不是!”萧羽一把将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砚之,你看这个名字!”
裴砚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上面写着:兵部左侍郎,萧何。
正是小侯爷萧羽的亲爹,定远侯。
而后面的罪状,更是触目惊心。
“……景平三年,西境战事吃紧,定远侯萧何,私自克扣前线粮草三成,转卖给西域商人,获利黄金五万两。致使西境守军断粮七日,三千将士活活饿死于沙场之上……”
萧羽的嘴唇都在哆嗦。
“这……这不可能!”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裴砚之,像是要从他脸上寻求一个答案,“我爹绝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大褚的军神!他怎么可能克扣军粮!这是诬陷!一定是九幽楼搞错了!”
裴砚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砚之,你相信我,对不对?”萧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裴砚之缓缓放下茶杯,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覆在了萧羽那只因为愤怒而紧握成拳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萧兄。”裴砚之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令人心寒的凉薄。
“我相信你。但是,这天下,信吗?”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
“九幽楼这一招,叫‘攻心’。他不在乎这账册是真是假,他要的,只是在这潭本就浑浊的水里,再丢下一块巨石。”
裴砚之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现在,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昔日的同僚,如今都成了互相猜忌的仇敌。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
萧羽茫然地摇了摇头。
裴砚之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极其潦草,却杀气毕露的字。
“清洗。”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萧羽,嘴角勾起一抹如同神只般冷漠的微笑。
“当皇帝对所有人都失去信任的时候,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将整个棋盘,连同上面的棋子,一把火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