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武功初试,指点了尘(1/2)
沙盘上的尘土尚未落定。
孟坚那一揖,揖得深,揖得沉。老人的脊背弯下去时,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一堵老墙在风中呻吟。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足足三息,才缓缓直起身。
平台上一片死寂。
风从山涧吹上来,卷起沙盘边缘的细沙,那些代表兵力的小旗在风中微微颤抖。围观的墨家弟子们,许多人还张着嘴,眼神发直。他们看着孟师——守御堂首席,三十年未败的“铁壁”——对着一个外客,行弟子礼。
这画面,比方才那些刁钻战法更冲击人心。
秦怀谷上前扶住孟坚:“长老言重了。守城之术,怀谷不过是纸上谈兵,真到实战,未必有用。”
“有用。”孟坚摇头,声音沙哑,“太有用了。”
他转过身,望向沙盘上那座微缩城池,眼神复杂:“老夫守城半生,总想着如何让城墙更高、更厚,如何让防御更严、更密。却忘了,守城守到最后,守的是人心。”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城头那些代表守军的小旗:
“墙会塌,粮会尽,箭会绝。唯有人心若坚,城才不破。可人心……最是易变。”
他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郁了三十年的什么东西吐出来:
“秦先生今日所教,老夫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朝平台外走去。背影像突然老了十岁。
腹藁钜子没有阻拦,只是目送孟坚离开。等那身影消失在石阶拐角,他才缓缓转回身,看向秦怀谷。
老人的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墨家匠堂三题,秦先生全胜。”腹藁的声音在平台上响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机关、攻防、守御——墨家立世的三根柱子,先生今日都摇了摇。”
这话说得轻,落在众人耳中却重。
秦怀谷拱手:“侥幸而已。墨家底蕴深厚,怀谷不过取巧。”
“取巧能取到这个份上,也是本事。”腹藁顿了顿,环视四周。
平台上,百余名墨家弟子还站着。年轻的面孔上,神色各异——有震惊,有迷茫,有沉思,也有压抑不住的不服。
尤其站在后排的那些人。
那些人大多三四十岁年纪,衣着与普通弟子略有不同。麻衣更紧束,袖口用布带扎牢,腰间悬的不是工具袋,而是剑。剑鞘古朴,无任何装饰,只在吞口处刻着小小的墨家徽记。
他们是墨家武堂的人。
墨家立世,机关守御是根本,但行走天下、践行“非攻”,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武力。这些武堂弟子,平日在总院习武练剑,出山则游历四方,或助弱小守城,或调解纷争,或诛杀暴虐——手中剑,是墨家理念在乱世中最直接的延伸。
此刻,这些武堂弟子的眼神,像磨过的刀。
腹藁看到了,却不说破。他转向秦怀谷,道:“秦先生连战三场,想必也乏了。今日便到此——”
“钜子。”
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却稳稳压过了风声。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他穿着深灰色麻衣,腰间悬着一柄四尺长剑,剑柄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亮。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
但他开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
“弟子了尘,有事请教秦先生。”
他缓步走出人群,脚步很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走到空地中央,先向腹藁躬身行礼,然后转向秦怀谷,拱手:
“秦先生连破匠堂三题,才智机变,了尘佩服。”
语气很客气,却带着一股子锋锐。
秦怀谷还礼:“不敢。”
了尘直起身,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一线,眸光清亮如寒潭:“只是了尘愚钝,有一事不解。”
“请讲。”
“先生精于机关,通晓攻防,智略超群。这些,都是‘技’,是‘术’,是‘谋’。”了尘缓缓道,“墨家立世,除了这些,还有一样根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力’。”
平台上的空气骤然一紧。
了尘继续道:“机关再巧,需人操纵;谋略再深,需力施行。墨家行走天下,助弱小,抗强暴,调解纷争,诛杀不义——靠的不只是道理,更是手中剑,是身上艺,是实实在在的‘力’。”
他看向秦怀谷,目光如剑:
“先生既自称‘半个墨者’,又屡显奇能。了尘想请教——先生于武艺一道,可有涉猎?”
这话问出来,平台上鸦雀无声。
所有墨家弟子都屏住了呼吸。连嬴渠梁和卫鞅都微微直起身——来了,武力的试探。
秦怀谷静静看着了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了尘兄是想与怀谷切磋?”
“不敢说切磋。”了尘摇头,“了尘愚钝,习剑三十载,也不过窥得皮毛。只是见先生才智卓绝,想请教一二——若先生觉得唐突,便当在下没说。”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机关、谋略都赢了,但武艺呢?墨家真正的立身之本,你行不行?
秦怀谷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身,走到平台边缘,望向深谷。谷中雾气升腾,远处的锻造炉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只朦胧的眼睛。
良久,他转回身:
“怀谷确实略通武艺。”
了尘眼中精光一闪:“愿请教。”
“不过,”秦怀谷顿了顿,“刀剑无眼,切磋难免损伤。今日是论道之会,非生死相搏。”
“那是自然。”了尘点头,“便以竹枝代剑,点到为止。”
“好。”
一个字,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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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在平台东侧,依山凿出的一片平地。地面铺着细砂,踩上去软硬适中。四周立着木桩、石锁、箭靶,是墨家武堂弟子平日练功之所。
此刻校场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不只匠堂、守御堂的弟子,连一些在工坊干活的匠人、药圃采药的弟子,都闻讯赶来了。秦怀谷连破三题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山谷。现在武堂首席教习要亲自出手试探,谁不想看?
嬴渠梁和卫鞅坐在场边临时搬来的木凳上,神色凝重。赢虔不在——他带着铁鹰锐士守在谷口,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分工。
“君上,”卫鞅低声问,“秦先生他……”
“看着便是。”嬴渠梁淡淡道,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握紧。
场中,了尘已经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紧束的短打。他从兵器架上选了两根竹枝,都是三尺来长,拇指粗细,去了枝叶,光溜溜的。将一根递给秦怀谷:
“秦先生,请。”
秦怀谷接过竹枝,在手中掂了掂。竹枝还带着青皮,韧性十足。
两人走到校场中央,相隔三丈站定。
了尘缓缓摆开架势。右足前踏半步,左足后撤,膝微屈。右手握竹枝,平举齐眉,左手捏剑诀按在右腕内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沉静,内敛,却又蓄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墨家剑法,守御为先。”了尘道,“先生,请进招。”
秦怀谷却没有摆任何架势。他只是随意站着,竹枝垂在身侧,像握着一根散步用的手杖。
“了尘兄先请。”他微笑道。
了尘也不推辞,眼中精光一闪,身形骤动!
那一动,快得几乎看不清。三丈距离,一步便到!手中竹枝如毒蛇吐信,直刺秦怀谷咽喉!
没有花哨,没有虚招,就是简单直接的一刺。但这一刺的速度、角度、力道,都已经到了化繁为简的境地。竹枝破空,发出“嗤”的轻响,尖端微微颤动,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围观的武堂弟子们暗暗点头——了尘师这一剑,深得墨家剑法“非攻”之精要。不抢先攻,但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
眼看竹枝就要刺中——
秦怀谷动了。
他不是后退,也不是格挡。只是身子极其细微地一侧。
就这一侧,竹枝擦着他的颈边刺过,差了不到半寸。
了尘剑势已老,正要变招横削——
秦怀谷手中的竹枝,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来。不是刺,不是劈,只是轻轻一递。
竹枝尖端,点在了尘右手腕脉门上。
动作很轻,像拂去衣上灰尘。
了尘却如遭电击,整条右臂一麻,剑势瞬间溃散!他疾退三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秦怀谷。
刚才那一剑,他用了七分力,留了三分变招的余地。可对方仿佛看穿了一切,在他剑招将出未出、力道将发未发之际,提前截在了最关键处!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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