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军营历练,嬴驷蜕变(1/2)
天还没亮透,寒气就钻进营帐的每一个缝隙。
嬴驷蜷在草席上,听着帐外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
这些天他已经能分辨出哪些是老卒——脚步沉稳均匀,踏在冻土上几乎没声音;哪些是新兵——步伐杂乱,不时还踩到石头踢到木桩。
“起来!都起来!”
老耿的吼声像破锣,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他掀开帐帘,一股寒风灌进来,嬴驷打了个哆嗦,坐起身。
草席旁边的狗娃还在睡,被老耿一脚踹醒。
“睡睡睡,魏狗杀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众人手忙脚乱爬起来,披上冰冷的皮甲。甲胄是昨天新发的,鱼鳞甲的内衬还带着桐油味,铁片冰凉,贴在身上像背了块冰。嬴驷系紧束带,又帮狗娃整理背后的系绳——这孩子才十七岁,家里排行老六,三个哥哥都上了战场,两个没了音信。
“秦庶哥,今天还练长矛吗?”狗娃打着哈欠问。
“练。”嬴驷简短回答。
出帐列队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营地里已经有人影走动,伙夫在灶台边生火,炊烟混着晨雾,把整个营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里。丁三营五十多人站成歪歪扭扭的两排,黑夫站在前面,手里握着根细藤条。
“今天练阵型。”黑夫说,“两人一组,矛盾配合。看见魏武卒怎么打吗?一个人举盾挡,一个人出矛刺。咱们不用三层甲,但要学他们的打法——配合,懂吗?”
他和老耿示范。老耿举盾前顶,黑夫从盾侧刺出长矛,动作干净利落。
“练!”
嬴驷和狗娃一组。他个子高些,举盾。狗娃瘦小,持矛。第一下配合就乱了——嬴驷举盾前冲,狗娃的矛差点捅到他背上。
“慢点!步子要齐!”老耿在旁边吼。
练到日上三竿,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停下来休息时,每人发了一块麦饼,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众人蹲在营帐间的空地上,就着晨光吃饭。
“听说没?李信都尉昨天又干掉一个魏军百夫长。”一个叫大牛的士卒边嚼饼边说,他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是营里的老资格。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斥候营,亲眼看见的。一箭,就一箭,从两百步外射过去,那百夫长正喝水呢,噗嗤一声,倒了。”
众人啧啧称奇。
嬴驷默默听着,想起三个月前在宫里听到的那些战报。那时候他觉得斩首多少、擒将几何都只是数字,现在才知道,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这样的清晨,这样的麦饼,这样的生死。
“要我说,还是天工院的弩厉害。”狗娃插嘴,“我大哥前年当兵那会儿,用的还是老弩,五十步外就飘了。现在这新弩,一百步都能射穿盾牌。”
“弩再厉害,也得人用。”大牛说,“你让个软蛋拿弩,看见魏武卒冲过来,手一抖,箭都不知道射哪儿去了。”
“那倒是……”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角声。
三长两短,是集结令。
黑夫扔下碗站起来:“全营集合!有任务!”
丁三营被派去清理一处山道。三天前李信的骑兵在这里伏击了一支魏军运粮队,双方打了一场,尸体还没来得及收。山道狭窄,两旁是乱石和枯树,风一吹,腐臭味飘出老远。
老耿给每人发了一块浸过醋的布巾,让蒙住口鼻。
“两人一组,搬尸体。秦人放左边,魏人放右边。动作快,天黑前要埋完。”
嬴驷和狗娃分到一具魏军尸体。是个年轻士卒,看着不到二十岁,脸朝下趴着,背上插着三支箭。鱼鳞甲被射穿了,血浸透内衬的麻布,已经发黑发硬。嬴驷抓住尸体的肩膀,狗娃抬脚,两人用力一翻。
尸体转过来,眼睛还睁着。
空洞,无神,映着灰白的天空。
狗娃手一抖,差点松开。嬴驷咬牙:“抓紧。”
他们把尸体抬到右边空地。那里已经摆了十几具,有魏军,也有韩赵的仆从军。秦军尸体少些,七八具,放在左边,有人用草席盖住了脸。
搬第三具时,嬴驷看到那是个秦军弩手。胸口被长矛捅穿了,伤口边缘翻卷,露出白森森的肋骨。弩还握在手里,手指紧扣着扳机,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战斗。
他忽然想起离宫前,卫鞅在变法台上说的话:“新法之下,无分贵贱,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战场之上,皆为袍泽,同生共死。”
当时他觉得这是空话。
现在看着这具尸体,看着那双至死不放弩机的手,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秦庶哥,你发什么呆?”狗娃碰碰他。
嬴驷回过神:“没什么。继续。”
干到午后,山道清理干净。老耿带人在山坡上挖了两个大坑,秦军尸体埋一个,魏军埋一个。埋土前,黑夫让所有人列队。
“鞠个躬。”他说,“不管秦人魏人,死了就是死了。咱们今天埋他们,说不定明天就是别人埋咱们。”
众人沉默着鞠躬。
嬴驷看着土坑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眼睛还睁着,有的嘴还张着,像要喊什么。土一锹一锹填下去,盖住脸,盖住身体,最后只剩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堆。
老耿插了根木棍在秦军的坟头,用刀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走了,回营。”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狗娃走在嬴驷旁边,小声问:“秦庶哥,你说咱们会死吗?”
嬴驷没回答。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驷儿,你要活着……无论如何要活着……”
可怎么活?
像现在这样,埋完别人,等着被别人埋?
晚上营里加了餐。每人多了一小块咸肉,还有一勺粟米饭。伙夫说这是章蟜将军的命令,犒劳今天清理战场的士卒。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就着火光吃饭。咸肉很硬,得含在嘴里慢慢化。粟米饭里有沙子,嚼起来咯吱响,但没人抱怨。
大牛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晃了晃,里面传出水声——其实是浊酒,他自己偷偷藏的。
“来,一人一口,驱驱晦气。”
皮囊传了一圈,到嬴驷手里时已经轻了大半。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痛快!”大牛接过皮囊,又传给下一个人,“要我说,咱们当兵的,活一天算一天。今天埋了别人,明天说不定就轮到咱们。怕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你家里还有谁?”老耿问。
“老娘,媳妇,俩娃。”大牛说,“前年分了田,十亩,都是好地。老娘写信说,今年收了三百石粟米,吃不完,卖了换布给娃做新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不是新法分田,我家那点薄地,别说三百石,三十石都收不上来。就冲这个,这条命卖给秦国,值了。”
狗娃接话:“我家也是。我爹腿瘸了,干不了重活。以前给世族种地,收成全交租子,家里年年吃不饱。变法后,我家分了八亩地,自己种自己收,交完税粮还剩好多。我爹说,等我打完仗回去,给我娶媳妇。”
众人笑起来。
嬴驷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些以前在朝堂上听腻了的“变法之功”,从这些士卒嘴里说出来,变得具体而真实。三百石粟米,八亩地,一件新衣,一桩婚事——这就是变法,这就是他们拼命的理由。
而他,曾经想毁掉这一切。
“秦庶,你家呢?”大牛问。
嬴驷沉默了一下。
“没了。”他说,“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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