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猎人的眼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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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一个早晨,陈阳带着年轻人们上了一座叫鹰嘴崖的山头。
鹰嘴崖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山顶有一块大石头,像鹰的嘴巴,伸向天空,站在上面能看见周围几十里的山山水水,能看见北边的老黑山,南边的太平沟,东边的桦树岭,西边的石门子。陈阳蹲在鹰嘴崖上,用手遮着阳光,眯着眼看远处的山。看了好一阵,他忽然指着远处说,那边有只狍子。
小王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他放下望远镜,说你骗人吧。陈阳说他没骗人,那边确实有只狍子,在桦树岭草。小王又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没看见。陈阳说你把望远镜给他。小王把望远镜递给他,他举起来看了一眼,说你看见那棵歪脖松了吗,就在歪脖松歪扭扭的,像一个弯腰的老人。他盯着歪脖松清是什么,但确实在动。
孙大勇也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看,说看见了,是只狍子,公的,有角。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说陈阳你眼睛真好使,隔这么远都能看见。陈阳说不是眼睛好使,是练出来的。以前跟老郑头采药的时候,老郑头让他站在山顶上看远处的山,看哪座山的颜色深,哪座山的颜色浅,哪座山的树多,哪座山的草密,看多了就练出来了。
老赵蹲在旁边,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对,眼力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他年轻的时候眼神也不行,后来天天练,练了几年就好了。怎么练?看鸟。站在山上看天上的鸟,看鸟飞,看鸟落,看鸟的大小、颜色、形状,看多了就看清楚了。看树。站在山上看远处的树,看哪棵是松树,哪棵是桦树,哪棵是柞树,看树形、树冠、树色,看多了就分清了。看山。站在山上看远处的山,看山势、山形、山色,看多了就看明白了。
小王拿出本子记,把老赵说的都记下来了——练眼力要看鸟、看树、看山。写完了给老赵看,老赵说不认字。小王念给他听,他听了说对,就是这些,练好了眼力,打猎就容易了。
陈阳站起来,说走,去打那只狍子。他们下了鹰嘴崖,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桦树岭。陈阳蹲下来找脚印,找了一串狍子的脚印,公的,新鲜的,往榛子丛方向去了。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赛虎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阳快步走过去,蹲在赛虎旁边,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片榛子丛,榛子丛边上有一只狍子,棕黄色的毛,肚子上的毛是白的,脖子上有一圈黑毛,公的,角不大,两叉,正在低头吃草。
陈阳没开枪,让孙大勇打。孙大勇趴在地上,把枪架在地上,瞄准了狍子的脖子,扣动了扳机。枪响了,狍子应声倒地,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孙大勇说打中了。陈阳说打中了,脖子。孙大勇说他眼力不行,没看见狍子,是陈阳看见的。陈阳说眼力不行就练,练好了就能看见了。
他们把狍子收拾了,开膛、分割、装背篓。孙大勇操刀开膛,刀法比去年利索多了,一刀下去不深不浅,刚好划开皮肉,没划破肠子。陈阳说你刀法进步了。孙大勇说练了一年了,也该进步了。
小王蹲在旁边,拿出本子记,写了今天练眼力的经过——陈阳站在鹰嘴崖上看见了几里外的狍子,他用望远镜才看见,说明他眼力不行,得多练。写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眼力不行就练,别灰心,他当年也不行,练了好几年才练出来。小王说他一定练。
陈阳蹲在地上,用手指着远处的山,说你们看,那片山,你看见了吗?那片山上有片白桦林,白桦林边上有一片落叶松,落叶松的颜色比白桦深,从远处一眼就能分出来。他又指了指近处的山坡,说你们看这片山坡,榛子丛、刺老芽、山芝麻,每种植物都有自己的颜色和形状,从远处就能分出来。狍子喜欢待在榛子丛边上,野猪喜欢待在橡子林里,你得知道它们喜欢待在哪,才能找着它们。
孙大勇说我记住了,狍子在榛子丛边上,野猪在橡子林里。陈阳说记住了就行。
他们往回走,走了一段,陈阳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说,那边的山脊上有人,三个人,背着枪,是打猎的。孙大勇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说看见了,三个人,背着枪,不认识。陈阳说可能是隔壁县的猎户,又来了。
小王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才看见,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三个小黑点在移动。他说陈阳你眼力真好,这么远都能看见人。陈阳说不是眼力好,是经验,那人站的位置是猎人常站的位置,那个时间点是猎人常出现的时间点,他猜那里有人,仔细看就看见了。
老赵说这就是猎人的眼力,不光是眼睛好,还得有经验,得会猜,得会想。眼睛好的人多了,但不是每个眼睛好的人都能当猎人,你得会看,得知道看什么,得知道怎么看。陈阳就是会看的人。
回到合作社,天快黑了。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铲子,说饭好了。陈阳说饿了。阿兰说快去洗手。
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水烫,热乎乎的,手指上的老茧被热水泡软了。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了,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但手指灵活,眼力好,手眼配合,才能打猎。
小王蹲在旁边,拿着本子,把今天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他看了两遍,合上本子,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睁开眼睛说记住了。老赵说记住啥了。小王说他记住狍子在榛子丛边上,野猪在橡子林里,猎人的眼力是练出来的,得看鸟、看树、看山。老赵说行,记住了就行。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灶房。阿兰正在往桌上端菜,白菜炖粉条,加了野猪肉片子,还有一盆狍子肉汤,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油花。他坐在桌边,端起碗,吃了口饭,夹了口菜,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说今天的狍子肉嫩。阿兰说春天的狍子都嫩,秋天的就老了。陈阳说也是。
他吃完了,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他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暮色里是青灰色的,山脊的线条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哪是树哪是草。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出来了,他站在山上,又能看清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猎物。
眼力是练出来的,他在山里跑了快二十年了,眼力练出来了,还能再练二十年,直到跑不动为止。
他想着想着,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赛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明天,还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