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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大清的粮税弊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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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的粮税,是按里甲来徵收的。一个里甲,十户人家,设一个里长,一个甲首。如果这个里甲里,有哪一户人家逃荒了、死绝了,没缴上税,剩下的税赋,就要由里长和甲首来平摊赔偿。

不管里长甲首有没有足额缴自己的税,不管那户人家为什么没缴税,都要他们来赔。赔不上,就抄家、卖儿卖女,甚至被抓进大牢里,活活打死。

老婆婆说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杀千刀的,就是靠著这些法子,吸我们老百姓的血啊!我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种出来的粮食,全被他们抢走了!我们缴了税,还要被他们逼著再缴一次,稍有不从,就抄家打人,这日子,根本就不是人过的啊!”

“我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啊!前几天,陈老哥去广州城拦轿告状,乡里的里书就挨家挨户地警告,谁敢跟外人多说一句话,就抄谁的家,把我们全家都抓进大牢里。我们实在是怕了啊!”

包龙星坐在老槐树下,听著老婆婆的哭诉,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在老街县,见多了黑暗,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大清的祖制里,竟然藏著这么多吃人的规矩。这些官员吏员,就是靠著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一代代吸著老百姓的血,中饱私囊,把无数百姓逼得家破人亡。

难怪周显说,这水太深。

这哪里是水太深,这根本就是一个吃人的泥潭!

从老婆婆这里打开了口子,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了很多。

老婆婆让自己的小孙子,偷偷去叫了几个相熟的、同样被坑害过的农户过来。这些农户听说包龙星是来帮他们伸冤的,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可看著老婆婆哭著说的那些话,看著包龙星眼里的真诚,终於放下了戒备。

他们围在老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哭诉著自己的遭遇,把那些吏员贪墨的手段,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说了出来。

包龙星让王牢头拿著纸笔,把每一个人的冤屈,每一笔贪墨的帐目,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百姓们还拿出了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假串票、被撕毁的完税凭证,全都交到了包龙星手里。

整整一个下午,包龙星都坐在老槐树下,听著百姓的哭诉,记著一笔笔血泪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手里已经记满了整整三本帐册,收了几十张假串票,还有十几张被撕毁的完税凭证。

这些证据,牵扯到和顺乡的三名里书,还有南海县衙粮柜的总吏。

可包龙星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乡的里书,一个县衙的粮柜总吏,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搞这么大的动作,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靠山,更高层的官员,在给他们撑腰,和他们分赃。

就在包龙星准备带著证据,离开和顺乡的时候,一个农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包先生!你们快走吧!里书带著人来了!好几个人,都拿著刀,说要抓你们这些『煽动刁民闹事的反贼』!”

包有为脸色一变,立刻把腰间的短刀拔了出来:“十三叔!咱们快走!”

王牢头也立刻挡在了包龙星身前,三名总督府的亲兵,也瞬间围了上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眼神警惕地看向乡口的方向。

包龙星却异常冷静,他对著那些农户拱了拱手,沉声说:“各位乡亲,谢谢你们信得过我。你们放心,你们说的话,交出来的证据,我都好好收著。我包龙星向你们保证,用不了多久,我一定给你们一个公道,让害了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对著亲兵一挥手:“走,从后山小路走。”

几个人没有丝毫犹豫,跟著带路的农户,钻进了后山的小路,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等里书带著十几个护院,拿著刀衝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早就没了包龙星等人的影子。

当天夜里,包龙星几个人没有回广州城,而是借著夜色,辗转去了隔壁的另一个乡。

接下来的半个月,包龙星带著人,走遍了南海、番禺、顺德、肇庆等十几个州县,挨家挨户地走访,收集证据。

他们住过破庙,睡过田埂,躲过无数次吏员的搜捕和跟踪,甚至有两次,差点被人堵在乡下的农户家里,靠著亲兵的身手,才险险脱身。

这半个月里,包龙星亲眼见到了太多的人间惨剧。

有被飞洒诡寄逼得卖了全部田地,只能带著全家乞討的农户;有被淋尖踢斛抢光了全部口粮,一家老小只能挖野菜充飢的百姓;有因为里书赔纳,被逼得卖了亲生女儿的里长;还有无数因为缴不上所谓的“欠税”,被抓进大牢里,活活打死的百姓。

他手里的帐册,越来越厚,证据越来越多。

他也终於看清了这张黑网的全貌。

这套弊政,根本不是一两个小吏的贪墨,而是一套完整的、上下勾结的利益链条。

最底层的里书、粮柜吏员,负责盘剥百姓,贪墨粮食和税银;往上,县衙的县丞、主簿、县令,拿大头的分赃,帮他们压下案子,遮掩黑幕;再往上,府衙的粮捕通判、粮道衙门的官员,甚至布政使司的高官,都在这条链条里,每年拿著固定的分赃,给

整个两广的粮税系统,从下到上,早就烂透了,铁板一块。

这半个月里,包龙星也不是没有试过走正规渠道。

他带著总督府的钧令,去过南海县衙,要求调阅歷年的粮税帐册,可南海县令直接闭门不见,只让师爷出来传话,说“粮税卷宗属朝廷机密,非粮道衙门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就算有总督府的钧令也不行”。

他去过广州府粮道衙门,递上了自己收集的证据,要求查办涉案官员,可粮道衙门的官员,连面都没见他,直接把他的状纸扔了出来,还让人带话,警告他“不要多管閒事,不然吃不了兜著走”。

甚至连他自己的总捕衙门里,那些府衙的捕快、书吏,也全都是阳奉阴违。他让去抓人,要么说找不到人,要么说人已经跑了,转头就把消息泄露给了涉案的官员。

他彻底陷入了僵局。

手里有百姓的口供,有假串票,有贪墨的证据,可他拿不到官方的帐册,抓不到核心的人犯,碰不动这张铁板一块的利益网。

这天夜里,包龙星带著人,终於回到了广州城。

他没有回总捕衙门,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坐在二楼的角落里,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状纸和帐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包有为看著他熬得通红的眼睛,满脸的疲惫,嘆了口气,劝道:“十三叔,咱们尽力了。这案子,根本就不是咱们能碰的。从县衙到布政使司,全都是一伙的,咱们根本斗不过他们。要不……咱们去找大帅吧只有大帅能帮咱们,能镇得住这些人。”

王牢头也点了点头,沉声说:“大人,包公子说的没错。咱们已经查到了这么多证据,可还是寸步难行。除了大帅,没人能掀翻这张黑网了。您去找大帅吧,大帅一定会帮您的。”

包龙星抬起头,看向窗外广州城的万家灯火,总督府的方向,隱隱能看到灯火。

他不是没想过找赵明羽。

这半个月里,无数次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都想过,拿著这些证据,去总督府找赵明羽。只要大帅一句话,这些人,这些黑幕,瞬间就能被掀翻。

可他每次都忍住了。

他不想事事都依赖赵明羽。

当初在老街县,是赵明羽派纳兰元述带著钧令,救了他的命,帮他翻了案子。这一次,他想凭著自己的本事,把这个案子查清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他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赵明羽给的这个总捕头的位置,配得上大帅的信任。

可现在,他真的走到了死胡同里。

手里的证据再多,碰不动那些人,掀不开这张黑网,一切都是白费。那些含冤而死的百姓,那些还在水深火热里的农户,永远等不到公道。

包龙星长长地嘆了口气,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心里满是无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为这个案子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人,已经盯上了这个案子,盯上了他这个敢碰粮税红线的新任总捕头。

茶馆的楼下,一个穿著月白长衫的清瘦男子,手里摇著一把乌木摺扇,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包龙星所在的窗口,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正是宋世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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