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泥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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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跃看着他。看很久。他笑。嘴角裂开。一股暗色的东西从裂口里渗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也是暗色的。暗色的东西被擦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他把手放回水里。看着自己的手。“行。不走。歇一会儿。”
何小满坐下来。坐在水中。两个人并排靠着渠壁。水从他们腿边流过。带着泥沙和碎叶。远处有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根铁管。一下。一下。一下。马跃听见了。何小满也听见。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下游方向。
“那是什么。”何小满问。
“不道。”
“像铁管。”
“真假?”
他们听着。敲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下游的雾里。出来一个影子。很大。很高。何小满看见那个影子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那个影子有四米高。五米长。半人半马。没有头。脖颈的位置有一团火。紫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雾。雾变成了紫红色。像被血泡过的旧布。那个影子停住了。它朝着他们这边。它脖颈上的火忽然暴涨。把整条水渠照得通亮。光映在渠壁上,把青苔照成了暗紫色。它往前迈了一步。水渠里的水被它的蹄子推开,涌起一道浪。浪打在渠壁上,又弹回来,打在何小满的胸口。很凉。可他的胸口是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跑。”马跃说。
何小满站起来。伸手去拉马跃。马跃用右手把何小满推开。推得很用力。何小满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渠壁上。后脑勺磕在青苔上。。他看见马跃从水里站起来。左手垂着。右手从腰后摸出最后一枚手雷。拔掉保险。握在手里。他看着何小满。嘴张了张。何小满听不见他说什么。他看清了口型。跑。
何小满爬出排水渠。他爬到渠顶。回头看了一眼。雾里。紫红色的光暴涨。马跃的身影被光吞没了。他看马跃往前冲了一步。手雷在他手里。那道光猛地一亮。一亮。灭了。是声音。很闷。很远。像是在水底放了一颗闷炮。水从渠口喷出来。带着黑色的碎块。打在渠壁上。落在何小满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块里有一截布条。白色的。被水泡过的。他认得那条布条。是马跃缠在左手上的。他转过头。跑。
他跑很远。他不知道方向。他只知道往仓库的方向跑。可仓库在哪。他看不见。雾把一切都盖住。像有人把整片天都塞进了他的眼睛里。他跑很久。跑到腿软。跑到肺里全是火。他停下来。扶着一段断墙。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他攥不住拳头。他看见自己的左肩。军服破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有黑色的纹路。从破口处往胸口蔓延。他伸手去摸。很麻。像被冻木了。他想起了马跃的手。他咬了咬牙。继续跑。
他又跑很远。他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他指知道在跑越远越好。他跑过一片瓦砾堆。跑过一截翻倒的货车车厢。跑过一棵被烧焦了一半的老槐树。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在抓什么。他跑过一根倒在地上的电线杆。电线杆上还挂着半截断线。断线在风里轻轻晃。他跑过这些。什么都没看。。他听见了。铁管敲击声。从前面。从雾里。他停下来。看着前面。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瘦。很高。四肢被拉长。指尖延伸出骨镰。破布条在雾里飘。镰刀丧尸。三只。从雾里出来。朝他这边。他端起枪。枪里没有子弹。他忘。他把枪扔在地上。他从腰后摸出最后一枚手雷。他看了一眼。保险还在。他拔掉保险。握在手里。他看着那三只镰刀丧尸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一下身后。雾很浓。看不见仓库。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把手雷攥在手里。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从侧面。从雾里。很急。很轻。他转过头。一只无兆从侧面冲出来。半人半马。六臂。他见过这东西。在仓库的防御图上。谢营长标注过。六条手臂。两条在肩上。两条在肋侧。两条在腹前。臂端不是手。一条骨刃。骨刃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膜。他看见无兆抬起最上面两条手臂。掌心有东西在凝聚。暗绿色的光。一圈一圈地转。像水里的漩涡。他来不及躲。他把手雷举起来。朝无兆冲过去。无兆掌心那道光射出来。打在他的胸口。很烫。很重。是什么拿一整块烧红的铁板拍在他胸口上。他的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断墙上。断墙塌。碎砖压在他身上。他落在碎石堆里。手雷握在手里。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胸口有一个洞。洞的边缘在发黑。在蔓延。像马跃的手。他把手雷举到面前。看着它。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密。从雾里。很多。他转过头。看见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爬过碎石。爬过断墙。朝他这边。他把手雷攥紧。看着它们。然后他闭上眼睛。松开了手雷的保险。手雷在他手里炸开。声音很短。很闷。什么都没有了。碎砖和碎石被掀起来,落回他身上。像一座很小坟。
李副班长爬出塌方缝的时候。天大亮了。他站在排水渠里。水到膝盖。他往上游看。雾还没散。紫红色的光已经没了。他往下游看。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他拄着枪托。开始往下游走。走不远。他看见水面上漂着一片军服残片。灰绿色的。上面有仓库的编号。他捡起来。翻过来。残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斜斜。写了三个字。到仓库。他把残片攥在手里。继续走。走了很久。他看见水渠拐弯处的一截断墙。断墙塌了。碎石堆在水渠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粉末。他蹲下来。看那层粉末。看很久。粉末在水面上散开,又被水流带走。他想起何小满的脸。十九岁。圆脸。眼睛大。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没有多远。听见声音。从渠壁上方。很轻。很密。像很多爪子同时在碎石上刨。他抬起头。渠壁上方。雾里。有东西在移动。十几只。小的。四足。贴着地。他见过这种东西。在仓库的防御图上。谢营长标注过。异变猎人丧尸的狗。比普通丧狗快。比普通丧狗更聪明。一只能干掉一个班。他数了数。十几只。从四面八方往他这边聚。它们的爪子刨在碎石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人把十几把铁耙子同时拖过石堆。他靠住渠壁。枪托拄好。从腰后摸出匕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悬着。跑不了。他把匕首握在手里。看那些狗从雾里钻出来。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它们围成一个圈。在渠壁上方。低着头。看着他。他看它们的嘴。下颚晶体化。咬合力极强。晶化的颚骨从皮肉下刺出来,像一把半张开的骨钳。他看见它们的眼睛。灰白色的。没有瞳孔。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他拿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刀尖朝上。靠在渠壁上。看着那些狗。它们没有急着扑。它们等着。像在等什么信号。最前面那只的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它动了。从渠壁上方跳下来。落在水渠里。水花溅起。李副班长挥刀。刀劈在狗头上。刀卡在晶化的头骨里。第二只跳下来。咬住了他的右臂。第三只咬住了他的左腿。第四只咬住了他的肩膀。他倒在水里。水变成了红色。那些狗拖着他。往渠壁上方拖。他没有喊。他只是攥着刀。刀还在那只狗的头上。他攥着。直到手被咬断。刀和手一起落在水里。然后他被拖进了雾里。水面上只剩下一片红。慢慢散开。散成很淡很淡的一层。最后也散。
仓库东门。谢梦瑭站在焊好的装甲板后面。他听见外面有水声。很轻。很匀。从排水渠方向来的。他举起手。东门后所有人一同静下。水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李副班长。拄着枪托。左腿悬着。浑身湿透。他走到东门前。看着那道焊好的装甲板。看着门后面的谢梦瑭。他开口。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东北哨所。六个人。回来一个。仓库。三营二连副班长。李长河。”
谢梦瑭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开门。”
装甲板被从里面移开。李副班长走进来。他走三步。倒下了。谢梦瑭接住他。把他放平。李副班长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他开口。声音很轻。“崔班长没。马跃没。何小满没。哨所没。碉堡没了。就剩我一个。”
谢梦瑭看着他。没有说话。李副班长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军服残片。上面有铅笔写的三个字。到仓库。他把残片放在谢梦瑭手里。他的手垂下去。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还微微蜷着,是要抓住什么东西。谢梦瑭把他手指掰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有一道被军服残片边缘割出来的浅痕。他拿残片放进胸前的口袋。和维克多的铁牌放在一起。他对着东门后面的人说了一句话。
“守住。天黑之前。等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