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日复一又一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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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6月29日。白龙江与青河交汇处，第七号中转仓库。

凌晨四时。雨停了。

库顶铁皮上的积水沿着接缝往下渗，滴在三号坦克炮塔上，滴一声，隔很久，又滴一声。守东门的哨兵姓郭，二十一岁，三排二班，脸圆，下巴上长了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把步枪架在沙袋上，右手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在数雨滴。数到第四十七滴的时候，听见东墙外面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有人往墙上扔了一颗石子。他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副射手。副射手叫丁满，十九岁，刚分到三排两个月，正在打盹。丁满睁开眼。郭哨朝外面努了努嘴。丁满把耳朵贴上沙袋。外面很静。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又来一声。这一次更近。像石子砸在铁板上。丁满看郭哨。郭哨已经举起了望远镜。镜筒里，东墙外侧的河滩上，什么都没有。他放下望远镜。把枪重新架好。

“别睡。”他说。

“没睡。”丁满说。

“打盹也不行。”

“知道。”

天亮前最黑的那段时间。谢梦瑭醒。他靠在东门内侧的沙袋堆上，身上盖着一件从坦克里拆出来的旧棉衣。他坐起来。脖子僵。他用手掌按住后颈，揉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库区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一截，火苗在灯罩里跳。他走到北墙。贺铸蹲在射击孔后面，右眼贴着目镜。谢梦瑭在他旁边蹲下。

“一夜没动静。”贺铸说。没有回头。

“嗯。”

“后半夜河面起了风。芦苇丛在动。分不清是风还是它们。”

“盯着风。”

贺铸没再说话。他把目镜上的布条重新缠了一下。布条上结了露水。他擦了两遍。

天亮。雨后的雾从河面上升起来。灰白色。比昨天薄。谢梦瑭站在北墙射击孔前面。他能看见河岸的轮廓了。芦苇丛。泥滩。两艘沉了一半的驳船。再远是碉堡方向。碉堡的轮廓露在雾外面。像一根断了的指头。上面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库区里开始一天的活计。克亚诺从地下室上来。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旧的拆下来时粘着皮肉。他用盐水泡了。揭掉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死皮。他新绷带缠上。系紧。去清点弹药。他蹲在东门后面的弹药箱前面。一箱一箱打开。子弹。手雷。机枪弹链。坦克炮弹。高射炮弹。他拿铅笔在纸上记。铅笔是旧帝国时期的。笔杆上刻着字母。他不认识。他用刀尖把字母刮掉。继续记。

托儿曼从地下室探出头。围裙上全是面粉。眼镜上全是雾。他一边擦眼镜一边往上走。走到谢梦瑭旁边。

“早饭。稀粥。一人一碗。伤员加半勺糖。糖还剩十二斤。够五天。”

“五天。”

“五天之后。稀粥变清汤。”

“知道。”

托儿曼转身要走。谢梦瑭叫住他。

“周远。那个截腿的。怎么样。”

“退了烧。喝了半碗粥。没说话。”

“没力气说话。他问我，今天几号。我说二十五。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谢梦瑭没再问。托儿曼走。

上午九时。太阳从雾后面升起来。光很淡。照在库区东墙上。墙面上全是弹孔和烧灼的痕迹。有此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红砖。红砖上爬着苔藓。克亚诺搬一箱手雷从东门后面走过。箱盖没盖严。一枚手雷从箱口滚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叮当一声。库区里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克亚诺蹲下去，把手雷捡起来。看。保险在。他把它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他把箱子放下。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抖。他攥住手。走回东门。

谢梦瑭在库区中央。他克亚诺的动作全看在眼里。他走向克亚诺。

“你手。”

“没事。”

“给我看。”

克亚诺伸出手。手指在抖。累的。第一天夜里打到今天。他的手一直没歇过。搬弹药。修工事。清点。写清单。谢梦瑭看了一眼。转身从腰间的水壶里倒了一点水在他手上。水是凉的。他搓了两下。然后把手擦干。

“休息半小时。不许碰弹药。”

“弹药还没清完。”

“半小时。这是命令。”

克亚诺看了他一眼。把手垂下来。走到墙根。靠着墙。闭上眼睛。谢梦瑭看着他。然后走开。

中午。托儿曼端着粥上来。今天的粥比昨天稠。里面掺了碎豆子。谢梦瑭蹲在东门后面喝。托儿曼蹲在旁边。

“哪来豆子。”

“仓库西南角翻出来的。一袋。压在弹药箱底下。没压坏。”

“伤员先吃。”

“伤员先吃。剩下的。”

谢梦瑭没再说话。喝完粥。碗递过去。托儿曼接碗的时候看他一眼。

“你昨天吃了一块饼干。”

“不饿。”

“骗人。”

“饿不死。”

托儿曼把碗收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营长。地下室那个伤员。姓周的。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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