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卸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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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找到它的时候算起,大概两个月。”人间失格客说,“但它之前在地底游荡了多久,我不知道。暗区地底的变异速度比地表快。神骸金属矿脉的辐射强度比地表高。科尔曼的信号脉冲在地底传导时衰减更少。地底的变异体长得更快。更复杂。更危险。这只巨兽是第一批。后面还有。暗区地底还有别的东西。在更深的岩层里。在更远的导管网络末端。在那些我们还没有探测到的角落里。它们都在变异。都在生长。都在等待。”
人间失格客把啤酒瓶放在地上。站起来。深色长衣的衣摆扫过弹药箱边缘。他身后那只巨兽在他起身的瞬间同步起身。动作比他快半拍。龙须在空气中缓慢游动。翼展微微张开又收拢。蹄爪在钢板上无声地调整重心。
他走到涵洞入口,看着那片黑暗。巨兽跟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洞里的暗绿色光斑在他注视下缓缓收缩了一下,又缓缓扩张。
“零号孔打开的那一天。暗区地底的所有变异体都会朝那个方向涌过去。巨兽会第一个进去。磐会第二个。我会第三个。零号孔会从里面打开。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没有把它封住。整个暗区都会被拖进去。然后圣辉城。北境。然后卡莫纳全境。”
“所以明天净空使者到之后,你带队进洞。零号孔。”费德尔伯特说。
“对。”人间失格客转身,“你们守地面。洞里有东西涌出来,杀。洞塌了,撤。净空使者打不到底,我进去。磐替我开路。巨兽替我探路。巨兽的暗紫色光雾能中和零号孔里的暗绿色光斑。它能进去。它能比我们走得更深。它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费德尔伯特站起来。赤着上身,甲胄摆在防潮布上。那道从肩窝延伸到胸骨的白金色旧疤在幽绿灯光下明灭。他右手在胸前横了一下。
“主上。禁军跟你进洞。”
“禁军留在外面。”人间失格客说,“洞里的东西不怕光。不怕刀。怕的是别的东西。磐知道怎么打。巨兽知道怎么走。我只带它们进去。”
费德尔伯特看着人间失格客。他身后的巨兽。那只巨兽的暗紫色竖瞳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它的呼吸和次声呼吸同步。它的心跳和次声呼吸同步。它是一把钥匙。一把为锁孔量身打造的钥匙。而锁孔在打开。钥匙已经准备好。
人间失格客对他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涵洞更深处。巨兽跟在身后,龙须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极淡的暗紫色光线。一人一兽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间隔都一样。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轮廓。
费德尔伯特重新坐下来。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阿尔瓦德在网格纸上继续写写画画。贡特拉姆把短刀插回鞘内,闭上眼睛。灰马趴在他旁边,传感器孔关闭,关节锁定。营地安静下来。只有次声呼吸从涵洞深处传来。
费德尔伯特把剩下的烤鸭重新包好。油纸上的油脂已经凝固了,在低温中变成半透明的乳白色。他把油纸放在弹药箱旁边的石台上。明天早上还能吃。明天要打。打之前得吃饱。
他靠在石柱上,闭上眼睛。右肩的披风结构还挂着,布片和鳞甲堆叠在一起,在背后形成一道暗影。他想起陵墓区里那只独眼。那种空。什么东西都填不满的空。他在禁军里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种眼神。但他不知道零号孔里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向涵洞深处那片黑暗。黑暗中那只眼睛还在。
他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喝完。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把空瓶放在地上。从防潮布上拿起胸甲,开始重新穿甲。胸甲很重。神骸金属拉丝层在幽绿灯光下泛着暗银色冷光。他一块一块扣好锁扣,拉紧皮带。甲胄合拢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那头浓黑的长发被他重新拢到肩后,用皮绳扎紧。
“把零号孔坐标给我。”他说。
阿尔瓦德抬起头,把网格纸翻到最新一页。右下角写着一个数字。零号孔当前中心点的最精确坐标。费德尔伯特看了一眼。记在脑子里。
“明天净空使者到了,你负责和炮组对接。把坐标给他们。校准炮口。”费德尔伯特说。
阿尔瓦德点头。把网格纸折好,塞进内袋。站起来,也开始穿甲。左肩伤口在穿甲过程中渗了一点血,把绷带边缘染成暗红色。他咬住牙,把肩甲扣好。
贡特拉姆没有穿甲。他靠石壁坐着,闭着眼。灰马在他旁边,传感器孔关闭。他今晚值第一班。三个小时之后换阿尔瓦德。再三个小时换费德尔伯特。
费德尔伯特穿戴好甲胄,走到营地和涵洞之间的连接处。坐在涵洞口的一块石头上,长矛横在膝盖上。矛尖的白金光纹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极长的光线,照进涵洞。黑暗中那只眼睛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他。他回看着那只眼睛。把长矛握紧。白金光纹从矛杆向矛尖聚集,亮度提升了一档。
他盯着那只眼睛。眼睛盯着他。谁都没有动。
那只眼睛的瞳孔,在每一次次声呼吸的波峰到来时,会收缩一圈。收缩的幅度极小。他看见了。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每一次波峰,瞳孔收缩。每一次。瞳孔收缩的幅度在缓慢变大。每一次比上一次大一点点。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他看见。
他在心里默数。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瞳孔收缩的幅度越来越大。到第十次的时候,瞳孔收缩肉眼可见。那只眼睛在变亮。暗绿色光斑在从瞳孔深处向外扩张。像有什么东西在从眼睛后面的黑暗中缓慢上升。向洞口的方向。向封印锁的方向。向地面上方净空使者明天将要部署的那个位置的方向。
费德尔伯特握紧长矛。他的心跳在加快。他能感觉到颈动脉的搏动。他能感觉到锁骨下方那道白金色旧疤在发热。神骸能量在体内加速运转。像是对某种外部刺激的本能反应。他不知道零号孔里的东西怕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甲胄在发热。白金光纹在变亮。长矛在嗡鸣。甲胄对他的身体说了一句话。它说:跑。
他没有跑。他坐在石头上,长矛横在膝盖上,盯着那只越来越亮的眼睛。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石头说话。
“明天见。”
眼睛没有眨。但瞳孔停止收缩。瞳孔扩张。缓缓扩张。暗绿色光斑从瞳孔深处退回去。退到更深的黑暗里。那只眼睛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费德尔伯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矛的手指在发抖。甲胄在震。神骸金属拉丝层在以极低的频率震动。频率和次声呼吸一致。他松开手指,重新握紧。震动停。他把长矛靠在肩头。闭上眼睛。听着涵洞深处的呼吸。吸气三秒。呼气一秒。
他在心里数七十二次呼吸。他睁开眼睛,看向涵洞深处。那只眼睛还在。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那只眼睛在等他靠近。每一次次声呼吸的波峰,瞳孔收缩,是在聚焦。是在瞄准。是在为某种东西做准备。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进洞的人不是他。是人间失格客。是磐。是那只巨兽。而他守在外面。他的甲胄在发热。他的白金光纹在变亮。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个简单的生理事实。零号孔在进化。每一次脉冲,洞在扩张。那只眼睛在变亮。封印锁在变薄。三者之间的速度差在拉大。洞扩张的速度比封印锁变薄的速度快。眼睛变亮的速度比洞扩张的速度快。当三者之间的速度差达到某个临界点。封印锁会在一瞬间碎裂。洞会在一瞬间打开。眼睛会在一瞬间亮到极致。
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甲胄在发热。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跳在加快。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个比任何情报都准确的信息。时间不够。
那只巨兽在黑暗中停一拍。费德尔伯特感觉到了。他看不见它。它已经在涵洞深处了。但它的暗紫色光雾在空气中扩散到了营地边缘。极淡极淡的。他感觉了。巨兽的呼吸和次声呼吸同步。但这一次,波峰到来之前,巨兽的胸腔提前了整整一秒扩张。它在加速。它在为某件事做准备。它在等明天。
费德尔伯特把长矛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数数。一次呼吸。两次呼吸。三次呼吸。数到七十二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涵洞深处那只眼睛还在。呼吸。吸气三秒。呼气一秒。稳定得像一座钟摆。但钟摆的节奏在变。
它在变快。费德尔伯特握紧长矛。长矛的白金光纹跟着次声呼吸的频率在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的心跳跟着次声呼吸的频率在跳。越来越快。他的甲胄在发热。越来越热。他的瞳孔在扩张。越来越暗。
他睁开眼睛。看着涵洞深处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看他。它的瞳孔在扩张。暗绿色光斑在变亮。它在变快。极速呼气,吸气
次声呼吸停。眼睛不亮。瞳孔不收缩了。巨兽的暗紫色光雾不扩散了。整个涵洞陷入一种比黑暗更深的安静。费德尔伯特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等待。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听见了。涵洞深处传来的。零号孔方向传来的。那只眼睛后面的黑暗里传来的。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像是在石头底下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翻个身。声音说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古卡莫纳语。费德尔伯特听不懂。但他身后阿尔瓦德的铅笔从手中掉在地上。贡特拉姆睁开了眼睛。灰马的传感器孔同时亮起。三个人一同看向涵洞深处。
阿尔瓦德说:“那个字。古卡莫纳语。意思是。‘来。’”
(第九卷·日晕·第一百二十五章卸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