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冲突(2/2)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击要害。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顾连霄脸色骤变:“你……你问这些做什么?瑶……她早已难产而亡,这些都是伤心旧事,何必当着众人提起!”
“伤心旧事?”宋堇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哀的弧度,“世子,若她真的早已亡故,为何玉璋的眉眼举止,与今日席上这位‘方瑶表妹’,如此相似?为何玉璋脱口便唤‘娘亲’,而‘表妹’对他照料关切,远胜寻常表亲?”
“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席间瞬间炸开!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瞬间脸色惨白的方瑶,和惊慌躲到她身后的顾玉璋。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蹊跷!哪有什么亡故的生母,这分明就是生母健在,且就在眼前!侯府这是要把外室子和外室,瞒天过海,硬塞给嫡妻当儿子养!
“宋堇!你胡言乱语什么!”顾母尖声呵斥,却底气不足。
顾老太太猛地攥紧扶手,呼吸急促。
顾连霄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宋堇竟敢当众撕破脸,更没想到她观察如此细致!“你休要含血喷人!玉璋是仰慕表姨亲切,方瑶是怜他年幼失母,有何奇怪!你分明是善妒,不愿抚养玉璋,便在此污蔑!”
“善妒?不愿抚养?”宋堇眼中的温顺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锐利,“世子说我善妒,那我便问问,我嫁入侯府五年,世子新婚之夜远赴边关,五年来书信全无。我操持家务,经营铺面,供奉长辈,可有一日不尽心?如今世子归来,带回四岁孩儿,算算时间,正是离家不久便与他人珠胎暗结。我未曾质问世子薄情,未曾嫌弃孩儿庶出,只求一个明白——这孩儿的生母究竟是谁?是否真如世子和祖母所言早已亡故?若未亡故,今日这‘表妹’又是何人?侯府欲以何名分安置她?这些,是我作为嫡妻,连问都不能问的吗?”
她步步紧逼,句句在理,更将顾连霄新婚出走、五年无信、另有新欢的薄幸行径摊在了阳光下。宾客们看向顾连霄的眼神已带了鄙夷,看向方瑶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外室子充嫡子,外室冒充表亲登堂入室,还要逼嫡妻认下,这吃相太难看了!
“你……你强词夺理!”顾连霄气得发抖,却无从辩驳。他确实理亏。
“够了!”襄阳侯终于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他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和慌乱的母亲,心中恼恨他们做事不密,更惊怒宋堇的突然发难。此事若处理不好,侯府声誉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局面:“堇儿,此事确有内情,连霄有他的不得已。方瑶……确是玉璋生母,因故未能迎娶,但连霄对她有责任。今日既然说开,侯府也不会委屈她。你身为嫡母,宽容大度,接纳他们母子,侯府上下都会记得你的好……”
“父亲,”宋堇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积压太久终于爆发的痛楚,“您的意思是,要我这五年来独守空房、打理家业、被下人轻视、被婆母刁难的正室夫人,不仅要接纳夫君在外的血脉,还要与这位欺骗我、以‘表妹’之名行妾室之实的方姑娘,姐妹相称,共事一夫?甚至,死后还要同穴而眠?”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她自己心头,也让她眼神愈发决绝。梦中的窒息与绝望,历历在目。
她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看向脸色难看到极点的顾连霄,清晰而坚定地说道:“这样的‘好’,宋堇不敢要,也要不起。既然世子心中早有良人,父子情深,母子连心,宋堇愿成全。今日当着苏州众位高朋的面,我,宋堇,恳请世子顾连霄,赐我一纸放妻书!”
“从此以后,婚嫁各不相干。我宋堇,绝不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更不会与谁,死同穴!”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满堂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意想不到的决裂震撼了。谁也想不到,这看似柔弱可欺的商贾庶女,竟有如此胆魄,在侯府最意得志满的宴席上,狠狠撕开了光鲜的假面,斩钉截铁地要求和离!
顾连霄僵在原地,看着宋堇决绝而明亮的眼睛,心中第一次涌起巨大的恐慌和莫名的刺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这个一直安静待在侯府角落里的妻子了。而他之前笃定的那些“补偿”、“保护”,在她此刻的光芒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宴席不欢而散,侯府颜面尽失。而宋堇当众求和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苏州城。真正的冲突,才刚刚开始。
宴席风波过去半月,侯府上下仍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低气压中。顾玉璋被正式记入二房名下,虽仍住在侯府,待遇却已天差地别。二夫人是个面甜心苦的,明面上不敢违逆侯爷,暗地里对这小“嗣子”冷淡得很,吃穿用度克扣不说,身边伺候的人也换成了些不得力的粗使婆子。顾玉璋小小年纪,接连遭逢变故,又离了生母身边,越发显得畏缩阴郁。
方瑶被彻底禁足在常香园,除了每日允许去看顾玉璋一个时辰,不得随意走动。她哭过闹过,但此次襄阳侯铁了心,连顾连霄求情也无用。方瑶满腔怨恨无处发泄,只能日夜咒骂宋堇,认定是她背后捣鬼,才害得他们母子分离,前程尽毁。
顾连霄的日子也不好过。流言虽未大范围扩散,但那日宴席的丑闻已让他成为同僚间隐晦的笑柄。更让他烦躁的是父亲的态度,除了必要的训斥和公务交代,几乎不再与他多言,反而对宋堇越发倚重,甚至将几处原本由他母亲掌管的田庄收益核对也交给了宋堇。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这日,顾连霄下值回府,经过花园,远远看见宋堇正站在荷花池边,与管家低声说着什么。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面褙子,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根白玉簪,侧影清瘦挺直,在暮色中竟有几分……陌生又疏离的韵味。他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五年前新婚时,她似乎也是这样安静,甚至有些怯懦地站在廊下等他。是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冷漠而难以掌控?
他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夹杂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情绪。他大步走过去。
管家见他过来,连忙行礼退开。宋堇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平静的表情,微微福身:“世子。”
“你在这儿做什么?”顾连霄语气有些生硬。
“回世子,侯爷吩咐核对西郊庄子的春播账目,有些数目对不上,正与管家核实。”宋堇答得滴水不漏。
顾连霄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道:“近日外头有些闲话,你可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