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敌酋震怒 (1937.12.2)(2/2)
“命令!”松井石根猛地转身,声音嘶哑而尖厉,像用钝刀刮过玻璃,“所有师团长、参谋长,海军、航空兵联络官,即刻到作战室集合!立刻!马上!”
“嗨依!”副官一个激灵,高声应答,转身飞奔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响。
作战室的气氛,比松井石根的办公室更加凝重。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精细地呈现着上海及周边地形,蓝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如同贪婪的蝗虫,从东、南两面向红色的区域挤压。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落在沙盘上,而是垂向地面,或者紧张地瞟向门口。
将星云集。第三师团、第九师团、第十一师团、第一〇一师团……上海派遣军麾下各主力师团的师团长、参谋长,以及海军第三舰队、陆军航空兵的联络官,肃立两旁,无人就坐。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将校呢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松井石根走了进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沙盘的主位。灯光下,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眼里的血丝更加狰狞,之前的暴怒似乎被强行压抑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可怕的阴鸷。
他没有让任何人坐下。
“诸君,”松井石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上海战事,拖延至今,损兵折将,进展迟缓!帝国圣战的步伐,在这里被无谓地阻滞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众人僵硬的面孔。
“大本营,已经极度不满!就在刚才,我接到了寺内寿一大将的严电申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申斥”两个字,让在场的将官们心头都是一凛。
“而我们面对的支那军,那个陈远山,”松井石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和怒火,“非但没有在皇军的铁蹄下灰飞烟灭,反而被他们的政府,提拔成了什么‘前敌总司令’!还在我们眼皮底下,搞起了可笑的‘扩编’!这是对帝国皇军的公然蔑视!是对在座诸君,对我松井石根,最大的侮辱!”
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簌簌抖动。
“情报显示,敌人正在加强他们的防线,囤积物资。难道,我们要坐在这里,等待他们准备充分,然后像罗店、像大场那样,再用帝国勇士的鲜血,去浇灌这片泥泞的土地吗?让东京,让全世界,继续看上海派遣军的笑话吗?”
“不!绝不允许!”松井石根猛地挺直身体,独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声音斩钉截铁,再无一丝转圜余地,“原定之‘雷霆’作战计划,提前发动!”
此言一出,几个较为谨慎的师团长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但无人敢出声。
“时间,定在十二月五日,拂晓!”松井石根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代表苏州河防线中段的某个位置,“我要在十二月五日的黎明,用帝国最猛烈的炮火,最无畏的冲锋,彻底摧毁支那军的抵抗意志!把他们刚刚拼凑起来的那点可怜的兵力,碾成齑粉!”
他环视众人,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让陈远山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无论他扩编多少人,拿到什么头衔,都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也让寺内大将,让东京看看,上海派遣军的武运和决心,究竟是什么!”
“各师团,务必在十二月四日午夜前,完成所有攻击准备!弹药、给养,必须充足!士兵的斗志,必须旺盛到极点!”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炮兵,我要看到最密集、最持久的火力准备,把支那军的阵地,从头到尾给我犁一遍!航空兵,天亮后,我要看到你们的轰炸机,覆盖他们每一个疑似集结地、每一处炮兵阵地!海军舰炮,全力支援侧翼!坦克部队,集中使用,为步兵撕开缺口!”
“攻击重点,按原计划,集中在苏州河北新泾、虹桥、真如这几个地段!尤其是侦察显示的、支那军新部队可能接防的区域!以雷霆万钧之势,突破,分割,包围,歼灭!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结果!十二月三十日前,我要在上海市政府大楼,举行入城仪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此次作战,关系帝国圣战全局,关系上海派遣军之荣辱!更关系诸君的前程和性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任何部队,任何个人,若有畏缩,若有迟缓,军法从事,绝无宽贷!听明白了吗?!”
“嗨依!!!”
所有将官猛地并腿低头,齐声怒吼,声音在宽敞的作战室里回荡。有人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有人眼底深处藏着忧虑,对那个“扩编”的未知和陈远山的顽强感到不安,也对提前发动的仓促心存疑虑。但在司令官狂暴的怒火和东京严令的双重压力下,任何质疑和犹豫,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执行命令,撕碎对面的一切!
会议在压抑而狂热的气氛中结束。将官们匆匆离去,带着必杀的命令和沉甸甸的压力。
松井石根独自留在空旷的作战室里。壁炉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他走到沙盘前,俯视着那片即将被鲜血和火焰吞噬的土地。之前的暴怒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杀意。
“陈远山……”他低声自语,手指拂过沙盘上代表苏州河的蓝色绉纹纸,“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变出多少兵,拿到什么头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十二月五日,就是你的死期。上海,必须成为帝国圣战完美的注脚,而不是我松井石根的耻辱柱。”
他按动呼叫铃。副官应声而入。
“给各师团发电,再次确认并强调,十二月五日凌晨四时,总攻开始。火力准备提前半小时。我要看到,整个苏州河支那军阵地,在黎明前就被火海吞没。”他的声音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另外,通知特高课和所有前线部队,若在战场上发现或俘获陈远山,无论生死,第一时间上报!我,要亲自确认这个人的结局。”
“嗨依!”副官记录,转身欲走。
“等等。”松井石根叫住他,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阴沉的天空,那里隐约传来远方沉闷的炮声,不知是哪一方在试探。“再给航空兵发报,明日全天,加强对苏州河以西,支那军纵深的侦察和骚扰攻击。既然他们喜欢‘扩编’,那就让他们的新兵,先尝尝帝国炸弹的滋味。”
“嗨依!”
副官离开后,作战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松井石根走到窗前,望着东方那片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天空。十二月五日,拂晓。他在心里再次确认这个时间。届时,钢铁与火焰的风暴,将彻底洗刷他今日所承受的所有耻辱。陈远山,还有那些不知死活的支那人,都将在这场风暴中化为齑粉。
他仿佛已经看到,太阳旗在上海的废墟上高高飘扬。
几乎在同一时刻,距离这栋温暖别墅十数公里之外,苏州河北岸,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掩体里。
陈远山同样站在一幅巨大的、布满褶皱和标记的地图前。煤油灯的光晕将他的侧影投在粗糙的土壁上,显得孤峭而坚定。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冷枪的尖啸,划破寂静的夜空。
韩沧蹲在角落里,默默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方慕卿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走到陈远山身边,低声道:“钧座,前沿观察哨和监听站报告,对面鬼子今天异常安静,但夜间小股部队的侦察活动频率增加。另外,发现其炮兵阵地有频繁的试射和校正迹象,后勤车队活动也比白天活跃。”
陈远山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日军可能进攻方向的、令人不安的蓝色箭头。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暴风雨前的宁静。告诉各部,鬼子的大动作,就这两天了。让兄弟们,睁大眼睛,握紧枪,把觉睡足。真正的血战,要来了。”
掩体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浮土和硝烟。夜幕低垂,星河黯淡。在双方统帅部截然不同的氛围中,在无数士兵或狂热、或决绝、或麻木的等待中,时间的齿轮,正咔哒作响,无情地走向那个被注定的、血腥的黎明——十二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