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雷霆初击 (1937.12.5 凌晨)(1/2)
(1937年12月5日凌晨罗店外围)
寒冷像一层看不见的、浸透骨髓的冰水,包裹着大地。没有风,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东方的天际,还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连启明星都看不见。大地一片死寂,连往日扰人的虫鸣、远处苏州河低沉的呜咽,似乎都被这极寒冻僵、吞噬了。只有脚下尚未融尽的霜,在钢盔和枪栓偶尔反射的微光下,泛着惨淡的白色。
罗店,这个在过去几个月里反复易手、被鲜血和碎肉浇灌了无数遍的“血肉磨坊”,此刻正浸泡在这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寂静里。但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令人心慌的压抑。仿佛能听到空气本身在颤抖,听到大地深处传来的、不祥的脉动。
第三十师某团三连的阵地上,士兵们蜷缩在加深加固过的战壕和防炮洞里。大部分人抱着枪,背靠着冰冷的泥土墙壁,闭着眼睛,但没人真的睡着。只有粗重不匀的呼吸,化作一缕缕白气,在昏暗中迅速消散。几个新补充来的年轻士兵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身,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默念家乡的名字。几个浑身散发着硝烟和汗酸混合气味的老兵,则沉默地检查着武器,用冻僵但稳定的手指,将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匣,将手榴弹的后盖轻轻拧松。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正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刺刀,雪亮的刃口在昏暗中闪过一抹寒光。
“都精神着点,”连长猫着腰,沿着交通壕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把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大。阎王爷请客,可不会发帖子。”
他拍了拍一个浑身紧绷的新兵的肩膀,那新兵猛地一哆嗦。“别慌,”连长的声音缓和了些,“待会儿听见响动,别管别的,先往洞里缩,抱头,张嘴。炮打完了,等老子命令再上。看见黄皮猴子,别浪费子弹,瞄胸口打,手榴弹往人多的地方招呼。记住了?”
新兵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回应。
“记住个逑!”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声音同样压得很低,“真打起来,脑子里就剩一片白,全靠平日里练的那点玩意儿顶着。小子,到时候跟着我,我趴下你趴下,我开枪你开枪。”
观察哨里,哨兵将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炮队镜上,眼睛瞪得发酸。河对岸,日军的阵地隐没在更深沉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偶尔,有那么一两点微弱的、瞬间即逝的光点闪过,可能是烟头,也可能是手电。但很快,一切又重归死寂,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排长,”哨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对面……太静了。连狗叫都没有。”
趴在他旁边的排长,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静就对了。狼要吃人前,也不叫唤。”他顿了顿,补充道,“快了。就快了。”
他的话,让哨兵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块怀表,那是他从一个死去的鬼子军官身上摸来的。冰凉的金属表壳,仿佛带着亡魂的气息。他不敢掏出来看,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滴答,滴答……时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
(陈远山前敌总司令部地下掩体)
掩体深处,空气浑浊,混合着土腥、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几盏马灯和蜡烛提供着昏黄的光线,将墙壁上巨大地图的阴影投在人们脸上,晃动不定。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的独眼凝视着地图上“罗店”那个用红笔反复圈注的点,目光似乎要穿透图纸,看到那片被寒冬和死亡笼罩的土地。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一口未动。
电台的嘀嗒声,参谋们压低了嗓音的通话声,电话偶尔急促的响铃,构成了这死寂黎明前唯一的背景音。但这声音,反而更衬出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方慕卿放下刚刚译出的一份简短电文,走到陈远山身边,声音低沉:“钧座,各前沿观察哨最后一次报告,确认对岸日军阵地,自凌晨三时后,再无任何无线电信号发出,人员活动迹象也降至最低。监听站报告,其炮兵阵地方向,曾有异常频繁的金属撞击和车辆移动声,半小时前也停了。”
韩沧蹲在角落的弹药箱上,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烟雾是没有的,只有他习惯性地咂摸着烟嘴。他眯着眼睛,望着摇曳的烛火,慢悠悠地说:“鬼子这是把气儿都憋足了,准备放个响屁呢。就看这屁,是冲哪个门了。”
陈远山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但走时精准的腕表。表盘上,夜光的指针,正指向三点五十八分。
“告诉罗店方向,第三十师、第二十五师,还有侧翼的所有部队,”陈远山的声音在寂静的掩体里响起,平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炮击一开始,按第一预案,隐蔽,保存。炮火延伸后,鬼子步兵该上来了。告诉兄弟们,稳住,放近了打。我们的炮兵,会招呼鬼子的后续梯队和他们的炮。”
“是!”通讯参谋抓起电话,开始传达命令。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掩体里,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又或许只是错觉。
陈远山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罗店阵地凌晨4:00整)
时间,到了。
没有任何预兆。
就在那块怀表的秒针,轻轻跳过“12”字的瞬间——
“咻——!”“咻咻咻——!”
对岸日军阵地的纵深,黑暗的天际线上,猛地蹿起几道猩红、惨绿、亮白的光迹!信号弹!不是一颗,而是十几颗,几十颗!它们拖着长长的、妖异的尾焰,尖啸着划破死寂的夜空,在空中骤然爆开,化作一团团刺眼的光球,将大地、废墟、冰封的河面,瞬间映照得一片惨白,如同白昼降临,又如地狱之门洞开!
这妖异的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
“轰——!!!”
不是一声炮响,而是成千上万门火炮在同一瞬间,从陆地,从江面,从更远的后方,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焰!那声音无法形容,仿佛是天穹本身塌陷了下来,又像是大地深处有一头洪荒巨兽在咆哮!那不是“砰”、“轰”的爆炸声,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撕裂一切、碾碎一切的狂暴轰鸣!声音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实质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膛、耳膜、颅腔!
罗店外围的国军阵地,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疯狂膨胀的橘红色火海吞没了!
首先是江面方向,日军第三舰队舰炮发射的巨型炮弹,拖着火车碾过铁轨般的凄厉尖啸,从天而降。落地的瞬间,地面不是震动,而是整个向上拱起,然后猛地炸开!直径数十米的巨大火球腾空而起,泥土、石块、冰冻的土块、残破的武器、还有……人体的残肢,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然后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和钢铁破片,化作一场毁灭一切的死亡暴雨,覆盖方圆数百米!
紧接着,是日军部署在纵深和侧翼的陆军重炮群。150毫米榴弹炮,105毫米加农炮……炮弹如同冰雹,不,是如同钢铁的瀑布,倾泻在国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单个的炸点。浓烟翻滚着,咆哮着冲向天空,又被新的爆炸掀起,形成一堵堵移动的、灼热的黑色烟墙。大地在疯狂地颤抖、撕裂、翻滚,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要将这片土地像破布一样揉碎、撕烂!
国军的阵地,在这天崩地裂的轰击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精心加固过的战壕,一段段被抹平、坍塌。坚固的钢筋水泥永备工事,在重炮的直接命中下,像积木一样碎裂、垮塌。伪装良好的机枪巢、观察所,被气浪整个掀飞。交通壕被炸成一段段互不相连的土坑。冻得坚硬的土地,被炸出一个个深达数米、直径十几甚至几十米的巨大弹坑,坑底迅速积聚起混合着血水和硝烟的泥浆。
防炮洞里,士兵们蜷缩在最深处,用尽全身力气捂住耳朵,张大嘴巴,依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要被这无休止的剧烈震动震得从喉咙里跳出来!头顶的横木和覆土簌簌落下,灰尘弥漫,呛得人无法呼吸。油灯早就震灭了,黑暗中只有爆炸瞬间透过射击孔或缝隙闪进来的、地狱般的红光,以及同伴们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脸。一个年轻士兵再也承受不住,失禁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但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抱住头,身体筛糠般颤抖。旁边一个老兵,嘴唇哆嗦着,一遍遍无声地念叨着含糊的字眼,不知是咒骂,还是祈祷。
来不及躲进深层掩体的士兵,结局往往在瞬间决定。一个正在传递命令的传令兵,刚跑出交通壕拐角,一发炮弹就在他身旁不到五米处炸开。炽热的气浪和无数破片瞬间将他吞没,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撕碎、抛起,又化作一阵混合着骨渣和血肉的血雨,泼洒在焦黑的泥土上。一挺精心布置在侧射位置的马克沁重机枪,连同它的射手、副射手,被一枚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原地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浅坑,和几块扭曲变形的金属零件,人……已经找不到完整的部分了。
炮击仿佛没有尽头。一波接着一波,一层覆盖一层。从大口径的毁灭性轰击,到中口径的覆盖性犁地,再到小口径的精准拔点。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追逐着任何可能藏有生命和抵抗意志的角落。罗店外围的国军阵地,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彻底改变了模样。硝烟、烈火、尘土混合成一片昏黄暗红的死亡之雾,笼罩了一切。
陈远山的地下指挥部,距离罗店主阵地有数公里,但依然能感受到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而持续的剧烈震动。头顶的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土簌簌落下。马灯的光晕疯狂摇晃,将人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通讯一度完全中断。电话里只有忙音,电台里充斥着刺耳的电流嘶叫。
陈远山依旧站在地图前,身形稳如磐石。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抽动的眼角,显露出他内心并不平静。他知道,这是日军积蓄已久、势在必得的开场。他也知道,自己的部队,正在那片钢铁与火焰的地狱中,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记录,”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爆炸的余震中异常清晰冰冷,“命令各炮兵观测所,不顾一切代价,记录日军主要炮群位置,尤其是重炮和疑似机动炮兵阵地。命令我方炮群,待日军炮火延伸,步兵开始冲锋后,按甲三号预案,对敌纵深及次要炮群实施压制射击。前沿部队,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是!”
炮击,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那毁灭一切的轰鸣声,终于开始向阵地纵深转移、减弱,变成一种沉闷的、断断续续的闷响时,罗店外围前沿阵地,已经成了一片真正的炼狱焦土。
还活着的人,是从地狱的缝隙里爬出来的。
一个老兵,从半坍塌的防炮洞泥土里,挣扎着刨出自己的身体。他满脸满身都是黑灰和血迹,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尖锐的鸣叫。他茫然地四下张望。熟悉的战壕不见了,眼前是一个个巨大的、冒着热气和新土的弹坑,有的坑里已经积了半坑浑浊的血水。残破的肢体、内脏的碎片、烧焦的枪支、扭曲的钢盔……随处可见。硝烟和粉尘混合的呛人烟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他踉跄着爬出弹坑,脚下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穿着灰布军装、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他认得那军装上的一块补丁,是他班里一个新兵的。老兵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涌上喉咙。
“鬼子上来了!进入阵地!快!没死的都起来!进入阵地——!!”
嘶哑的、破了音的吼叫,在弥漫的硝烟和断续的爆炸声中响起。是连长,他满脸是血,一只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举着驳壳枪,一边吼,一边用脚踢着、用手拉着那些还躺在地上、或茫然呆坐的士兵。
这吼声,像一道电流,击中了那些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灵魂。
“机枪!机枪手死了!谁还能打机枪?!”
“手榴弹!把手榴弹都搬到前面来!”
“三排长!三排长呢?!狗日的,三排长牺牲了!二班长,你代理排长!把你们班的人收拢起来,堵住左边那个缺口!”
“医护兵!这里!还有活的!操,医护兵也死了……”
混乱,但并非无序。求生的本能,几个月血战磨炼出的残存纪律,以及那些在炮火中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军官和老兵的嘶吼,让这片废墟重新开始蠕动,开始组织。
还活着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弥漫的硝烟和尘土中,摸索着寻找武器,寻找战友,寻找还能用的战位。他们扑向弹坑的边缘,扒开压在机枪上的泥土和尸体,从死人身上扯下弹带,拧开手榴弹的后盖。眼神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恐惧、麻木和凶狠的赤红所取代。
“来了!黄皮猴子上来了——!”
观察哨的方向,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透过逐渐飘散的硝烟,只见河对岸,在日军阵地的废墟和烟雾背景中,一片土黄色的浪潮,正漫过冰封的河滩,漫过被炮火犁得稀烂的开阔地,向着这片刚刚承受了地狱洗礼的阵地,汹涌而来!刺耳的哨子声,野兽般的“板载”嚎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在黄色浪潮的前方,还有几个钢铁的怪物,喷着黑烟,隆隆作响——是日军的九五式轻型坦克和装甲车!
“稳住!都他娘给老子稳住!”代理连长趴在弹坑边缘,用嘶哑的嗓子吼着,驳壳枪的枪口微微颤抖,“听我命令!把狗日的放近了打!机枪,看准了鬼子人多的地方!步枪,专打军官和机枪手!”
阵地上,残存的士兵们死死趴在被炸松的浮土和同伴的遗体后面,枪口从废墟的缝隙中伸出,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因为寒冷或恐惧而咯咯作响的声音。空气灼热而呛人,混合着硝烟、血腥和泥土烧焦的怪味。
黄色的人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晃动的钢盔,闪亮的刺刀,和一张张因为嚎叫而扭曲的、狰狞的脸。
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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