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雷霆初击 (1937.12.5 凌晨)(2/2)
代理连长扣动了驳壳枪的扳机,枪声在空旷的废墟上显得单薄,却像一道惊雷,撕破了短暂的死寂!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刹那间,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死亡之地,再次被炽热的金属风暴和爆炸的火焰吞没!
残存的马克沁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发出了愤怒的咆哮,火舌喷吐,弹壳飞溅,在日军冲锋的队伍中扫出一道道血肉胡同。步枪兵们红着眼睛,将一发发子弹射向那些土黄色的身影。新补充来的士兵,端着崭新的冲锋枪,尽管手臂因为紧张而颤抖,但密集的弹雨还是成片地泼洒出去,将冲在前面的日军打得如同风中落叶。
日军显然没料到,在经历了如此恐怖的炮火覆盖后,这片废墟中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凶猛、有组织的抵抗!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成片倒下。子弹钻进肉体的闷响,手榴弹爆炸的轰鸣,受伤者的惨嚎,瞬间取代了“板载”的呼喊。
“轰隆!”
一辆冲得最快的日军九五式坦克,碾过一道反坦克壕的边缘,车身猛地一歪,速度骤减。就在这一瞬间,侧翼一个早已被炸塌、看似无人的废墟里,猛地窜出两个身影!他们浑身裹着泥土和伪装,动作快得如同猎豹,抱着用绑腿捆扎好的集束手榴弹,连滚带爬地扑向坦克!
“板载!”坦克旁的日军步兵惊恐地举枪射击,子弹打在两人身边的泥土上,噗噗作响。
其中一个身影猛地一顿,胸口爆开一团血花,向前扑倒。但另一个身影,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将嗤嗤冒着白烟的集束手榴弹,狠狠塞进了坦克履带和悬挂的缝隙里!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向旁边一个弹坑滚去。
“轰——!!”
剧烈的爆炸!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一侧负重轮飞了出去,车身燃起大火,里面的乘员惊慌失措地试图爬出来,随即被国军阵地上飞来的子弹打倒。
“打得好!!”阵地上传来一阵嘶哑的欢呼。
但日军的反应同样迅速。后方跟进的掷弹筒和步兵炮,开始对着暴露的火力点进行精准打击。
“嗵!嗵!”
“轰!”
一处刚刚还在怒吼的机枪工事,被一枚掷弹筒炮弹直接命中,碎石和残肢四溅,机枪声戛然而止。
“二狗子!”旁边一个士兵哭喊着扑过去,只摸到一片血肉模糊。
“别嚎了!补上去!把机枪给老子抢过来!”代理连长眼睛赤红,嘶声吼道。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阵地前沿,双方士兵在弹坑、废墟、尸体堆间反复争夺、厮杀。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刺刀见红的白刃战,在狭窄的战壕段、弹坑里不断爆发。冰冷的刺刀捅进温热的身体,滚烫的枪托砸碎骨骼,牙齿撕咬,手指抠进眼眶……人性在这里彻底泯灭,只剩下最原始、最血腥的杀戮本能。
日军依仗着兵力优势和步炮协同,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涌来。国军则凭借着残存的工事、对地形的熟悉、以及一股绝境求生的悍勇,死死钉在阵地上。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伴随着惊人的伤亡。
(陈远山前敌总司令部)
电话线抢通了一条又一条,但传回来的,几乎全是噩耗。
“罗店东侧三号高地失守!守军一营……全体殉国!”
“二道防线结合部被日军突破,一股鬼子渗透进来,正在向我炮兵观察所方向运动!”
“第三十师王团长阵亡!参谋长接替指挥!”
“第二十五师三团伤亡过半,团长请求增援!哪怕一个连也好!”
“我三号炮群遭日军重炮反制,损失105榴弹炮三门!”
“日军坦克五辆,沿河滩向李家宅方向突击,我反坦克炮被压制!”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参谋们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嘶吼而变调,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地图上,代表日军进攻的蓝色箭头,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嵌入红色的防线,一些地方已经被撕开缺口,标上了代表“危急”的黑色三角。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标记,下达着一个又一个命令,声音依旧冷硬,不带一丝感情波动。
“命令左翼预备队三连,立即向三号高地反冲击,不计代价,夺回来!”
“通知重炮一团,集中火力,覆盖日军渗透结合部的后续梯队坐标丙-7区域,阻断其增援!”
“让第二十五师收缩右翼,放弃突出部,巩固李家宅核心阵地。告诉他们,没有援兵,守不住,提头来见!”
“命令直属战防炮连前出,配合步兵,敲掉那几辆鬼子坦克!”
“给我接炮群指挥部!告诉他们,别管损失,给我盯死鬼子的重炮群,压制!不惜代价压制!不能让他们的炮火再这么肆无忌惮!”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精准,冷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试图将这濒临崩裂的防线,一块块重新焊死。他知道,日军这第一波猛攻,势在必得,必须顶住。顶不住,就是全线崩溃。
方慕卿在一旁,飞快地记录、传达命令,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韩沧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观察孔前,望着罗店方向那片被火光和浓烟彻底笼罩的天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天……就打成这样……”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罗店前线傍晚)
当最后一抹残阳如血般涂抹在西边天际,将漫天硝烟染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时,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疯狂厮杀,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不是结束,只是喘息。
日军潮水般的进攻,在国军顽强的、以命换命的阻击下,终于放缓了势头。他们占领了前沿部分阵地,将战线向国军纵深推进了数百米,在一些地段甚至形成了突出部。但,他们预想中的、摧枯拉朽般的突破,并未出现。国军的防线,虽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却依然像一道布满裂痕但未曾倒塌的堤坝,死死挡住了汹涌的黄色浪潮。
日军丢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开始后撤重整。他们的坦克,有几辆变成了燃烧的残骸,冒着黑烟,瘫在阵地前。活着的士兵,趴在刚刚夺取的弹坑和废墟里,同样精疲力尽,惊恐未定。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在那样毁灭性的炮火之后,这些支那士兵,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罗店,这片不过数平方公里的土地,在短短一天之内,又被无数生命重新涂抹了一遍。此刻,它已彻底化为焦土。巨大的弹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许多坑里积着暗红色的血水。破碎的肢体、内脏的碎片、烧焦的枪支零件、扭曲的钢盔、炸烂的背包……混杂在翻起的焦黑泥土和尚未燃尽的木料之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硝烟、血腥、粪便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一些低洼处,血水汇聚成了暗红色的小泊,在夕阳下泛着粘稠的光。
阵地上,还活着的国军士兵,像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魂。他们满身满脸都是黑灰、血污和干涸的泥浆,军装破烂不堪,许多人身上缠着临时包扎的、渗出血迹的绷带。他们或躺或坐在废墟里,眼神空洞,靠着同伴尚未冷透的尸体,或抱着残缺的武器,茫然地望着同样血色弥漫的天空。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受伤者的呻吟。
医护兵?早就死光了,或者忙不过来。轻伤员自己胡乱包扎,重伤员大多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在失血和寒冷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代理连长——现在已经是正式的连长了,因为原来的连长、副连长、三个排长,全都牺牲了——他靠在一段炸塌的胸墙上,用颤抖的手摸出一根被血浸湿、压扁了的烟卷,试图点燃。打了三次火,才勉强凑到嘴边。他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带血的唾沫。他看了一眼身边,还能动、还能拿枪的,不到三十个人。早上进入阵地时,全连一百四十多人。
“捡弹药……把能用的,都捡回来……”他嘶哑着喉咙,对旁边一个同样满脸血污的士兵说,“鬼子的……咱们的……都捡……把手榴弹,集中……放到前面弹坑里……”
那士兵木然地点点头,蹒跚着,开始在尸堆和废墟中翻找。
远处,日军的阵地上,升起几颗照明弹,惨白的光,将这片死亡的废墟映照得更加诡异。零星的冷枪,划过渐渐沉下的夜幕,不知是日军的狙击手,还是国军的哨兵。
夜,还很长。寒冷,正悄然降临。
而在更远的司令部里,初步的伤亡统计,正化作冰冷的数字,呈现在陈远山面前。
“罗店方向,第三十师伤亡初步统计约三千七百余人,其中阵亡、失踪逾两千;第二十五师伤亡约三千一百余,其中阵亡、失踪近一千八百;配属部队伤亡约八百……我军击毁日军坦克四辆,装甲车两辆,初步估算日军遗尸逾两千具,其伤亡总数当在我一倍以上……我重炮群损失火炮十一门,官兵伤亡……”
方慕卿念着报告,声音越来越低。
陈远山沉默地听着,独眼望着地图上那片几乎被红色“危”、“急”标记完全覆盖的区域。一天,仅仅一天。两个主力师,几乎被打残。日军的疯狂,超出了他的预计。但,防线还在。而且,日军的代价,同样惨重。
“命令各部,连夜抢修工事,统计伤亡,合并建制,补充弹药,后送重伤员。”陈远山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响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告诉罗店前线的兄弟们,今天,他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但仗,还没完。小鬼子明天,还会来。让他们抓紧时间喘口气,后面,还有更硬的骨头要啃。”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给炮群和战车连记功。今天,多亏了他们。”
韩沧走回来,重新蹲在墙角,摸出旱烟袋,这次终于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
“第一天就拼掉小鬼子近一个旅团……咱们也伤了筋骨。”他吐出一口烟,幽幽地说,“明天……松井那老鬼子,怕是得疯。”
陈远山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再次望向地图,望向那片被称为“罗店”的、浸透了鲜血的焦土。他的独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第一天,顶住了。
但正如韩沧所说,这仅仅是开始。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夜色,彻底吞没了大地,也吞没了罗店这片刚刚被鲜血重新灌溉过的土地。只有远处未熄的余烬,和零星响起的冷枪,提醒着人们,这里,依然是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