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逆袭的锋芒 (1937.12.8)(1/2)
(1937年12月7日黄昏罗店侧翼许三刀师指挥部)
炮声,从罗店主阵地方向传来,沉闷,连绵,像天际永不消散的滚雷,震得掩体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焦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地下掩体特有的潮湿霉味,吸进肺里,又沉又涩。
师指挥部设在一处半塌的民房地下室里,空间狭小,昏暗。几盏马灯挂在歪斜的梁柱上,随着地面的震动,将人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电话铃声、参谋嘶哑的呼喊、电台嘀嗒声、伤兵压抑的呻吟,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许三刀站在一张铺着作战地图的破木桌前,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他身高近六尺,膀大腰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紧绷在身上,袖子高高撸起,露出肌肉虬结、布满陈年伤疤的小臂。脸上那道从左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刀疤,在摇曳的灯光下,随着他紧咬牙关的动作微微抽搐,更添几分凶悍。他独眼中燃烧着焦躁的火焰,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参谋用红蓝铅笔反复涂抹、几乎看不清原貌的区域——罗店。
三天了。
整整三天,小鬼子的炮火像犁地一样,把罗店外围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好几遍。飞机炸,大炮轰,坦克冲,步兵像蝗虫一样漫上来。他手下的兵,都是跟着他从北边一路血战过来的老底子,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可这三天,硬是被小鬼子的钢铁砸得抬不起头,只能缩在工事里,用血肉去填那些不断被撕开的缺口。
“报告师座!三团二营又退下来了!营长阵亡,全营……只剩不到八十人!”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报告!左翼李家宅方向,鬼子又上来了一个中队,王连长请求增援,哪怕一个排也行!”
“师座,弹药不多了,尤其是手榴弹和迫击炮弹!运输队白天根本过不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参谋长的脸阴得像要滴出水,几个团长眼睛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掩体里的空气,压抑得仿佛随时能炸开。
许三刀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跳起,浑浊的茶水洒了一地图。“他娘的!”他低吼一声,声音像砂石摩擦,“窝囊!真他娘的窝囊!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就没这么憋屈过!光挨打不还手,这他娘的是等死!”
参谋长扶了扶眼镜,语气谨慎:“师座,鬼子火力太猛,正面压力太大。我们伤亡不小,是不是向总座再要点援兵,或者……”
“援兵?哪还有援兵?”许三刀烦躁地一挥手,打断参谋长的话,独眼盯着地图,刀疤扭曲,“陈长官手里那点家底,得盯着整个上海!罗店这里,就得靠我们自己钉死!”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一个日军蓝色箭头略微突出的部位,“老子的兵,不是泥捏的!天天缩着挨炸,士气就没了!得动起来,得让鬼子也疼一疼!”
这时,一个瘦小精悍、满脸泥污的军官猫着腰钻进来,是师直属侦察连长,外号“泥鳅”。他凑到许三刀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师座,摸清楚了。鬼子主攻咱们正面,侧翼,就第十一师团和一〇一师团结合部那一片,仗着进展快,突出来一块。警戒稀松,主要是些二线部队和炮兵,白天狂得很,晚上不少龟孙在打盹、烤火。”
许三刀独眼一亮,像黑暗中点燃的炭火。“当真?位置摸准了?特别是炮!”
“泥鳅”用力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点戳了戳:“八九不离十!白天弟兄们拿命换来的观察,晚上又摸过去抓了个‘舌头’。鬼子的山炮、步兵炮阵地,大概就在这几个位置,离前沿不到三里地,掩护他们的进攻部队。”
“好!”许三刀又是一拳砸在桌上,这次却带着狠劲,“狗日的,把炮摆这么近,是真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以为老子只会缩着当乌龟?”
“师座,您的意思是……”一团长是个面容沉肃的中年汉子,闻言抬起头。
“夜袭!”许三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独眼扫过围在桌边的几个团长,“挑四个还能打的团,老子亲自带队,今夜就去捅他狗日的腰眼!端了他的炮,砍了他的头,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张狂!”
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远处的炮声隐约传来。
参谋长眉头紧皱:“师座,是不是太冒险了?我军连日苦战,疲惫不堪,兵力吃紧。若是偷袭不成,反被鬼子咬住,正面防线危矣!是否先请示总座……”
“请示个屁!”许三刀一瞪眼,“等请示完了,天都亮了!战机稍纵即逝!陈长官用我,就是看中老子敢打敢拼!老子这叫以攻代守,挫他锋芒!”他转向几个团长,“你们怎么说?怕死的,现在滚蛋,老子不拦着!”
“怕死?”二团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莽汉,闻言脖子一梗,“早憋坏了!师座,我二团打头阵!不砍他几十个鬼子脑袋,我提头来见!”
三团长心思缜密,沉吟道:“打可以,但必须快、狠、准。集中兵力,直扑要害,炸了炮就跑。绝不能被拖住。”
四团长曾是大刀队出身,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刀,闻言只吐出几个字:“夜战,白刃,我四团在行。”
一团长最后缓缓点头:“打蛇打七寸。师座,我团愿为前锋,撕开口子。”
见手下将领同仇敌忾,许三刀心中大定,独眼中凶光毕露:“好!都是老子带出来的好兵!参谋长,立刻给总司令部发电,就说我部拟于今夜子时,对敌侧翼突出部实施短促突击,以攻代守,挫敌锋芒!请总座批准炮火协同!”
电报发出去了,掩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隆隆的炮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许三刀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不时看看怀表。几个团长也沉默着,擦拭武器,检查装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终于,通讯兵拿着一纸电文跑了进来。“师座!总座回电!”
许三刀一把夺过,就着昏黄的马灯看去。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准。务求迅猛,一击即退。炮火已协调,依计划行事。此战,当挫敌锐气,振我士气。慎之。陈。”
“好!总座懂我!”许三刀咧嘴笑了,那道刀疤在脸上扭动,显得有几分狰狞,更有几分快意。他将电文拍在桌上,声如洪钟:“传令!一、二、三、四团,立刻挑选精锐,饱餐战饭,抓紧时间睡觉!炮兵团,给老子校准目标,听候命令!今夜,跟老子去宰鬼子!”
(12月8日凌晨出击阵地)
凌晨一点。月黑,风高,寒意刺骨。远处罗店方向的炮火稀疏了些,但零星的爆炸和机枪点射声仍不时传来,映得天边一片暗红。近处,只有寒风穿过废墟瓦砾的呜咽,和脚下冻土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一片靠近前沿、遍布巨大弹坑和断壁残垣的开阔地上,影影绰绰,挤满了人。没有火光,没有喧哗,近五千名挑选出来的精锐士兵,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狼群,静静地集结在此。他们卸下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水壶、饭盒,脸上涂着锅底灰,军装外罩着与焦土同色的破布。刺刀用布条缠紧,大刀背在身后,刀身隐去寒光。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手榴弹,沉甸甸的。爆破手更是背负着捆扎好的炸药包、集束手榴弹和土制的燃烧瓶。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而亢奋的光芒,那是压抑了数日的怒火与杀意。
许三刀站在一个稍高的土堆上,高大的身影几乎融进夜色。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厚重的鬼头大刀。刀身无光,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杀气弥漫开来。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像砂石滚过冻土,“这三天,鬼子的炮,炸得爽不爽?”
黑暗中,传来一片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回应:“不爽!”
“鬼子的飞机,在头上拉屎,憋不憋屈?”
“憋屈!”
“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被抬下去,或就留在那儿,恨不恨?”
“恨!!”
最后一声“恨”,如同闷雷,在数千胸膛中滚动。
“好!”许三刀手中鬼头刀向前虚劈,带起一股冷风,“老子也憋屈,也恨!光挨打不还手,不是老子的兵!今夜,规矩改了!咱们不守了!跟老子摸过去,用刺刀,用大刀,用拳头牙齿,把这几天的账,连本带利,给狗日的小鬼子算清楚!让他们也尝尝,黑夜里被人抹脖子的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黑暗中的队伍:“都听好了!动作要快,下手要狠!砍了就跑,别恋战!谁要是贪小便宜误了大事,军法无情!清楚没有?”
“清楚!”低吼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出发!”
命令一下,数千人的队伍,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渗入更深的黑暗。他们分成数股,在尖兵带领下,利用弹坑、沟壑、废墟的阴影,向日军阵地摸去。脚步极轻,只有踩碎浮土和冰碴的细微声响,很快便被风声掩盖。
“泥鳅”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侦察排走在最前面。他们像真正的夜行动物,灵敏、迅捷、致命。偶尔遇到日军的零星岗哨或巡逻队,不等对方反应,黑影已然扑上,捂住口鼻,匕首在脖颈间一抹,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尸体被轻轻拖入阴影。整个过程迅捷无声,只有夜风呜咽。
队伍越靠近日军阵地,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烟草、篝火、皮革和汗臭的特殊气味就越发明显。甚至能隐约听到日语的低语、咳嗽,以及酣睡的鼾声。日军的阵地,就建在前几日被他们占领的国军旧工事基础上,显得杂乱而松懈。连日进攻顺利,让许多日军士兵产生了骄横和懈怠,认为对面的支那军队已被打残,绝无反击之力。除了少数哨兵,不少人抱着枪,靠着工事打盹,或围着微弱的、小心遮挡的火堆取暖。
许三刀亲自带着预备队(四团大部)在稍后位置跟进,不断有尖兵返回,用手势低声报告渗透情况。一切顺利。鬼子的麻痹,超出了预期。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独眼中凶光更盛。狗日的,好梦该醒了。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压抑中缓慢爬行。怀表的指针,终于颤巍巍地指向了凌晨两点。
“发信号!”许三刀对身边的信号兵低吼。
“嗵!嗵!嗵!”
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妖异的尾焰,尖啸着蹿上漆黑的夜空,骤然爆开,将大地映照得一片血红!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轰!轰!轰隆——!!”
早已校准好目标的国军炮兵团,发出了怒吼!炮弹划破夜空,带着死亡的尖啸,准确地砸向日军纵深的炮兵阵地、疑似指挥部、物资囤积点和预备队可能集结的区域!爆炸的火光接二连三地腾起,日军的后方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
炮声,即是进攻的号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