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血火蔓延 (1937.12.9)(2/2)
“冲!跟老子冲出去,打他个反突击!”赵铁柱一跃而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第一个冲出染坊废墟。身后,二十多个浑身尘土血迹的汉子,发出狼一样的嚎叫,跟着冲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完全出乎日军预料。正忙于应付侧翼袭扰的日军,被这迎面一击打懵了。短兵相接,刺刀见红,手榴弹在近距离爆炸。赵铁柱如同疯虎,接连捅翻两个日军。战斗短暂而激烈。几分钟后,当更多日军听到动静围拢过来时,赵铁柱已经带着人,拖着两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和几个弹药箱,迅速撤回了染坊。虽然又牺牲了三个弟兄,但日军的这次进攻被彻底打乱,不得不后退重整。
“清点人数,补充弹药,抢修工事!”赵铁柱靠在染缸上喘息,看着外面暂时退却的日军,又看看身边一个个带伤却眼神凶悍的兄弟,咧了咧嘴,“狗日的,想吃掉老子,崩掉你满嘴牙!”
(月浦镇石桥下午)
月浦镇中心,一座横跨浑浊小河的石桥,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这座桥连接镇南北,谁控制了它,谁就掌握了主动。从清晨到现在,这座不到二十米长的石桥,已经来回易手了五次。桥面上,尸体层层叠叠,有灰布军装,有土黄军服,鲜血将青石板染成了诡异的暗褐色,又凝结成冰。
第六次争夺刚刚结束。国军一个排,在桥头街垒后,用刺刀和手榴弹,再次将企图过桥的日军一个小队杀了回去。但排长也倒在了血泊中,副排长接替指挥,全排只剩下不到十五人,个个带伤。
“补上来!三连二排补上来!”后方传来嘶哑的呼喊。又一队浑身硝烟的士兵,猫着腰,沿着残破的街巷冲过来,接替了桥头防务。他们默默地将牺牲同袍的遗体拖到一边,检查武器,从尸体上搜集弹药。
在桥南不远处一处相对完好的两层砖木小楼里,旅长周振彪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石桥方向。他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胡乱包扎着,渗出血迹。楼外枪炮声震耳欲聋,楼板都在微微颤动。
“旅座,鬼子又上来了!这次人更多,还有掷弹筒!”一个参谋从观察孔缩回头,急声道。
周振彪放下望远镜,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告诉桥头的弟兄,沉住气,放近了打!把鬼子放到桥中间再开火!两翼的房子里的机枪,给我交叉封锁桥面,一个也别放过来!”
命令传达下去。石桥再次沉寂下来,只有对岸日军叽里呱啦的叫喊和皮靴踩在瓦砾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当土黄色的身影再次涌上桥头时,守军开火了。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狭窄的桥面,冲在前面的日军如同割草般倒下。但后面的日军在军官督战下,依旧嚎叫着向前冲,同时用掷弹筒向桥头守军阵地猛轰。
“轰!”一发掷弹筒炮弹准确命中了桥头一个机枪火力点,沙包和残肢飞上半空。
“机枪!补上!”代理排长嘶吼。
又一挺机枪喷出火舌,但很快被日军精准的步枪手打哑。
眼看日军就要冲过石桥。周振彪一拳砸在墙上:“他妈的!警卫连!跟我上!”
“旅座!太危险了!”参谋试图阻拦。
“危险个屁!桥丢了,月浦就完了!跟我上,把狗日的推回去!”周振彪拔出驳壳枪,第一个冲下摇摇欲坠的楼梯。数十名警卫连的士兵,大多是精悍的老兵,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桥头,而是从侧面一条被炸塌一半的巷子,冒着日军的流弹,快速向桥头接近。临近桥头时,周振彪猛地停下,指着不远处一栋还在燃烧的二层小楼:“上房!占领制高点,用手榴弹招呼过桥的鬼子!”
十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兵,如同猿猴般攀上残破的墙体,登上屋顶。他们居高临下,对着正在桥上拥挤冲锋的日军,扔下成串的手榴弹。
“轰!轰!轰!”
爆炸在密集的队形中开花,惨叫声响成一片。桥头的守军压力一轻,趁机发起反冲锋。周振彪也带着人从侧翼杀出,驳壳枪连连开火。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击打懵了,加上桥上损失惨重,终于支撑不住,再次丢下几十具尸体,溃退回去。
石桥,第六次,依旧在国军手中。但周振彪知道,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望着身边又倒下几个的警卫连弟兄,望着桥头那几乎被尸体和血污淹没的阵地,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嘶声道:“抢修工事!搜集弹药!鬼子上来,就再打回去!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这桥,就不能丢!”
(杨行外围野战阵地黄昏)
开阔的田野上,硝烟如同厚重的幕布,低垂不散。大地像是被巨型的犁反复翻耕过,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战壕早已不成形状,许多地段只是用尸体和浮土简单堆积起来的矮墙。铁丝网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反坦克壕也被填平了好几段。
这是最典型的野战攻防。日军的进攻,如同教科书般刻板而残酷:先是重炮和飞机的狂轰滥炸,接着是坦克引导步兵冲锋。国军则依靠多层次、纵横交错的野战工事,以及士兵的意志和技巧,顽强地抵抗着。
一处被炸得只剩半截的反坦克炮旁,炮手老韩抱着被弹片切断的左臂,靠着灼热的炮管残骸,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旁边,年轻的装填手小山东,脸上糊满了血和泥,正徒劳地试图用撕碎的绑腿给他包扎。
“老韩……老韩你挺住……卫生兵!卫生兵!”小山东带着哭腔嘶喊,但四周只有枪炮声和惨叫,哪里还有卫生兵的影子。
“别……别喊了……”老韩吃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省点力气……打鬼子……咱们……咱们的炮……打掉了两辆……值了……”
小山东的眼泪混着血水泥灰流下来。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那三辆鬼子坦克,轰隆隆地开过来,机枪子弹打得战壕边缘泥土飞溅。是这辆老旧的战防炮,是老韩精准的瞄准,第一炮就打瘫了领头那辆。可他们也暴露了。鬼子的炮弹随后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砸过来……
“狗日的小鬼子!我操你姥姥!”小山东猛地抓起旁边一支阵亡弟兄的中正式步枪,就要往战壕上爬。
“回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喝止了他。是连长胡大勇,他半边脸被烧伤,焦黑一片,看起来分外可怖,但眼神依旧凶悍如狼。“想送死?给老子省颗子弹!”
胡大勇趴在战壕边缘,观察着外面。日军的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丢下几十具尸体,正乱哄哄地往后撤,坦克也在调头。这正是最混乱、最松懈的时候。
“还能动的!跟老子来!”胡大勇低吼一声,抓起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检查了一下弹斗,又往腰间插了几颗手榴弹。“不用多,十来个人就行!出去咬一口,打了就回!”
立刻,周围站起、爬起十几个身影。有轻伤的,有弹药手,甚至还有两个伙夫,都默默地抓起武器,往身上挂手榴弹。
“上!”
胡大勇第一个跃出战壕,弓着腰,利用弹坑和尸体作为掩护,向溃退的日军侧后方快速迂回。小山东也捡起两颗手榴弹,跟了上去。
溃退的日军以为已经脱离了危险,队形松散,一些人甚至开始点烟。他们根本没料到,这支几乎被打残的国军部队,竟然还敢主动出击。
“打!”
胡大勇的机枪率先开火,子弹扫向日军人群。其他人也纷纷开火,扔出手榴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如同热刀切进黄油,瞬间将日军队尾搅得大乱。十几个日军当场毙命,其余人惊恐地四散奔逃,或者趴在地上胡乱还击。
胡大勇他们根本不恋战,猛烈扫射投弹,制造了足够混乱和杀伤后,立刻转身就往回跑。日军的反击子弹追着他们,打在泥土上噗噗作响。一个伙夫跑得慢了点,背上中了一枪,踉跄倒下。旁边一个士兵想拉他,被胡大勇一把拽住:“走!”
他们像一阵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等日军稳住阵脚,组织起像样的追击时,胡大勇他们已经连滚带爬地跳回了战壕,只留下身后几十具新增的日军尸体,和更远处那几辆犹豫不前、不敢脱离步兵太远的坦克。
“清点人数!”胡大勇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气。
“回来了九个,柱子……柱子没回来……”小山东低声道,他脸上又添了新伤,但眼神亮得吓人。
胡大勇沉默了一下,看着外面渐渐昏暗的天色,和远处日军重新开始集结的烟尘,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九个……值了。准备着,狗日的,又要来了。”
类似的短促反击,在这一天漫长而血腥的战斗中,在从吴淞到杨行的漫长战线上,如同点点星火,此起彼伏。它们规模不大,往往只是一个排,一个班,甚至三五个人。时机也各不相同,有时是炮火延伸的瞬间,有时是日军进攻受挫的混乱,有时纯粹是打红了眼的亡命一击。但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刀子”,不断给日军放血,打乱其进攻节奏,让其始终无法组织起连续、有效的冲击。许多阵地,就在这种反复的拉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中,奇迹般地坚守到了日暮。
(夜幕降临陈远山司令部)
油灯的光芒,在弥漫的烟尘和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昏黄而摇曳。司令部里依旧嘈杂,但比起白天的喧嚣,多了一种沉滞的疲惫。参谋们眼窝深陷,声音嘶哑,但手上的动作和传递信息的效率,并未减慢。只是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洗不去的凝重。
方慕卿拿着一叠刚刚汇总上来的电报和电话记录,走到依旧伫立在地图前的陈远山身边。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翻动电文,有些微微颤抖,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刻板的清晰。
“钧座,各部初步战报汇总。”
陈远山没有转身,只是“嗯”了一声,独眼依旧盯着地图上那片早已被红蓝铅笔涂抹得几乎看不清原貌的区域。
“吴淞方向,日军以舰炮及重炮猛轰,继以步兵、坦克多次冲锋。我炮台主堡及核心工事屹立未失,然外围狮子林、泗塘河阵地反复争夺,失而复得者三。守军一〇八师三二四团,伤亡过半,团长重伤,营长阵亡三人。毙伤敌估计逾千,击毁坦克两辆,装甲车三。”
“宝山县城,敌我于城内逐街逐巷,反复争夺。我五十一师一部与敌混战竟日,虽丢失部分街区,然核心区域及主要通道仍在我手。敌我伤亡皆重,具体数字尚在统计。然敌未能实现贯穿突破。”
“月浦镇,尤以镇中石桥争夺最为惨烈,一日内易手六次,现仍由我五十八师一七二旅所部控制。该旅伤亡极为惨重,多个连队已不足建制。然毙伤敌亦众,敌尸塞河,水为之赤。”
“杨行方面,敌以重兵猛攻我野战主阵地,冲锋达七次之多。我十一师、十四师所部,依托工事,顽强抗击,并以小股部队频繁短促出击,予敌重大杀伤。我十一师三十二旅旅长亲临前沿督战,中炮殉国。初步统计,杨行方向毙伤敌约两千余,我亦伤亡千五百余人。敌未能突破我主阵地带。”
方慕卿念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才继续道:“综合吴淞、宝山、月浦、杨行全线,粗略统计,今日激战,我军……伤亡约在八千至九千之间,其中……阵亡及失踪,恐逾五千。各部弹药消耗甚巨,尤以手榴弹、迫击炮弹为最。多个步兵团、营,已不成建制,军官伤亡尤重……”
他抬眼,看了一眼陈远山挺拔却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分的背影,补充了最后一句:“然,据各阵地观察及战场遗尸估算,日军伤亡,当在我军之上,总数……恐不低于一万两千人。”
指挥所里,只剩下电台微弱的嘀嗒声和远处隐约未绝的炮声。一日之间,近两万条生命,消失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韩沧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地图旁,他的旱烟早已熄灭,只是无意识地捏着烟杆。他看着地图上那些被反复标注、代表着惨烈争夺的记号,又看看陈远山如同石雕般的侧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良久,陈远山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只独眼,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似乎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绝对的意志死死压住。
“命令各部,”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众人心上,“抓紧时间,抢运伤员,就地掩埋烈士遗体。清点剩余弹药,合并缩编战斗单位,指定代理人。工事能修补一点是一点。日军……明日只会更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告诉前线的弟兄们,今天,他们打得好。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对得起身后的父老乡亲。仗,还没打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阵地,就不能丢。”
“是!”方慕卿和众参谋挺直脊背。
“再给南京发电,”陈远山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重申今日战况之惨烈,我军伤亡之重,阵地之危殆。再次,紧急请求兵员、弹药补充,尤其是炮弹、手榴弹。并言明,若无补充,我军血肉之躯,终有尽时。此防线能守多久,实难预料。望中枢速断,速援。”
命令下达,通讯参谋匆忙去拟电文。陈远山走到掩体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布满弹痕的木门。寒冷的夜风猛地灌入,带着浓烈的硝烟、焦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的血肉气息。
外面,天色已彻底黑透。但北方的天空,却被无数燃烧的村镇、未熄的炮火,映成一种暗沉的血红色。火光跃动,仿佛大地在流血,天空在燃烧。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爆炸声传来,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韩沧默默跟出来,站在他身侧,也望着那片不祥的夜空。
“一天,两万……”陈远山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但韩沧听到了。那不是疑问,也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陈述。
“松井……你想用钢铁和血,把这里变成炼狱,把我的人,一寸寸碾碎吗?”陈远山喃喃自语,独眼中倒映着天边的火光,“那就试试看。看看是你关东军的炮硬,还是我中国军人的骨头硬。”
他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南京城那仓促修筑工事的喧嚣,高层会议里无休止的争吵与犹豫,以及更后方,这个饱经苦难的民族艰难而沉重的呼吸。
这里的每一分钟,阵地上每一声枪响,每一声呐喊,每一条消逝的生命,都是在为那一切,争取着微不足道、却又重于泰山的时间。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碎纸,打着旋,没入无边的黑暗。而那片血红的天空下,焦土之上,残破的工事里,幸存的人们,正默默舔舐伤口,准备迎接下一个,注定更加血腥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