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火海逆行人·烬吻叩心门(2/2)
他低头,看著眼前这个脏兮兮、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般对他又捶又骂的女子,她眼底那不容错辨的关切与愤怒,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猝不及防地烫了他一下。
四周是救火的呼喊、建筑的垮塌声、伤者的呻吟,一片混乱喧囂。
然而在萧珩的感官里,仿佛有一瞬间的寂静。
他看著她,沾著菸灰的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翻涌著极其复杂难辨的暗流。
他任由她捶打,直到她力气用尽,拳头软下来,身体因为脱力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格挡,也不是拥抱,只是手指,轻轻拂开了粘在她颊边的一缕焦枯髮丝。
却让青芜所有的动作和哭骂,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望著他。
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仿佛再次褪去。
只有尚未熄灭的火焰,在他们眼中明明灭灭地跳动。
天色在浓烟的遮蔽下,迟迟不肯放亮。
寅末卯初时分,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线的鱼肚白,映衬著迎宾苑的断壁残垣,更显悽愴。
火势终於被控制住,但代价是整个东厢房及相连的大片廊廡化为焦土,兀自冒著缕缕青。
余烬未冷,残梁断柱以扭曲的姿態指向天空,满地狼藉的积水和灰烬混杂。
伤亡清点下来,护卫死三人,重伤七人,僕役亦有数人烧伤,所幸西厢及主要库房因抢救及时,损失稍轻。
黑衣人除当场格杀者,被擒住的几人几乎都在被制服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咬碎了齿间或衣领暗藏的毒囊,顷刻毙命,决绝得不留一丝追查的余地。
死士作风,乾净利落得令人心寒。
一片混乱的收束与救治中,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杜文谦带著一眾州府属官、衙役,浩浩荡荡地赶到了。
马蹄尚未停稳,杜文谦已翻身下马,脸上带著震惊、焦虑与痛心疾首。
他疾步穿过满是泥泞灰烬的庭院,目光扫过废墟,最后定格在立於残存西厢廊下的萧珩身上。
“萧大人!萧大人无恙否”
杜文谦的声音拔高,充满了“真挚”的关切,他快步上前,竟不顾地上污秽,朝著萧珩便是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下官……下官该死!听闻迎宾苑昨夜竟遭如此骇人袭击,走水焚屋,下官五內俱焚,马不停蹄赶来,终究……终究是来迟了一步!让大人受此惊扰,险遭不测,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请大人治下官失察护卫不周之罪!”
他语气沉重,表情懊悔至极,仿佛昨夜那把火是烧在他自家祖宅上。
萧珩静静地看著他表演,面上无喜无怒。
待杜文谦一番“痛心疾首”的陈述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
“杜大人言重了。『惊扰』『不周』”
萧珩重复著这两个词,“昨夜歹徒分明是有备而来,计划周详,先以声东击西之计调离护卫,再以石脂水纵火焚屋,目標明確,直指本官居所。此非寻常盗匪,实乃谋杀朝廷钦差之逆行!”
他上前一步,虽未提高声调,但此刻更凝练了杀伐之气的威压,让杜文谦身后的属官们都不禁屏息垂首。
“本官奉旨南下,查察漕运,一路所见所闻,已令人触目惊心。不想在这扬州治所,天子脚下,竟有人猖獗至此,敢公然行刺、纵火,欲將朝廷钦差与一应案卷证物焚毁殆尽!”
萧珩目光如电,锁住杜文谦微微低垂的眼瞼:“此非『失察』所能搪塞,实乃扬州治安败坏、或有巨蠹暗中操控之铁证!杜大人身为扬州长史,协理州务,护卫地方安寧乃分內之责。如今钦差驻蹕之所化为焦土,本官几遭毒手,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若不彻查到底,严惩元凶,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严何存!”
他语气更沉,每一个字都砸在杜文谦心上:“本官即刻擬写奏章,详陈昨夜之事,並请旨彻查扬州上下,凡有玩忽职守、勾结匪类、乃至意图掩盖漕运弊案者,无论品阶高低,必一查到底,严惩不贷!杜大人,你以为如何”
杜文谦额角已渗出细微的冷汗,藏在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萧珩这番话,句句扣著“谋杀钦差”、“毁坏证物”、“漕运弊案”的大帽子,凌厉非常,且直接点明要上达天听。
他心中虽知对方多半没有实证直接牵连自己,但这般声势,已然將扬州官场架在了火上。
他连忙再度躬身,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惶恐恳切:“大人息怒!大人所言甚是!此事实乃下官失职,扬州之耻!下官必竭尽全力,配合大人查案,並严令州府衙役、不良人全体出动,缉拿凶徒,彻查其幕后主使!纵然掘地三尺,也定要给大人一个交代!”
他直起身,脸上是痛定思痛的决然,“至於这迎宾苑……下官即刻命人清理废墟,勘查现场,寻找线索。大人与诸位受惊的属从,岂能再居於此等险地下官已命人將城西驛馆即刻整理出来,那里虽不及迎宾苑宽敞,但也洁净安全,一应物事俱全,还请大人与诸位暂移贵步,下官亲自安排护卫,確保万无一失!”
萧珩冷冷地审视著他,目光如渊,半晌没有言语。
杜文谦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后背的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终於,萧珩移开了目光,望向那片仍在冒烟的东厢房废墟:“既如此,便有劳杜大人了。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让本官……与朝廷失望。”
“下官谨记!绝不敢再有任何差池!”
杜文谦如蒙大赦,连忙应承,转身便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来人!速速清理此地,仔细搜寻有无遗留线索!你们几个,护送萧大人及诸位前往驛馆!一应所需,即刻从府库调拨,不得有误!”
安排妥当,他又亲自走到萧珩面前,殷切道:“大人受惊了,还请先至驛馆歇息。下官已命人备下上好的药材,稍后便送至驛馆。大夫也会即刻前往,为大人及受伤的诸位诊治。”
萧珩只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已成焦炭的东厢房废墟上,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芒倏忽而逝。
他转身,对赵奉及护卫眾人道:“收拾紧要之物,移往驛馆。”
移居驛馆的路上
杜文谦亲自骑马在前引路,態度恭谨无比。
待到將萧珩一行人安顿进早已洒扫一新、炭火充足的驛馆上房,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还有何需求,得到否定答覆后,方才再三告罪,带著属下离去。
离开驛馆一段距离后,杜文谦脸上的殷勤惶恐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沉难测的神色。
他回头望了一眼驛馆方向,又仿佛能透过城池,看到迎宾苑那片废墟。
尤其是东厢房……烧得可真乾净啊。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稍稍鬆弛了一些。
无论萧珩之前从陈敬之那里得到了什么,昨夜那把火,至少將可能藏在明处的纸张凭证烧了个七七八八。
至於人证……陈敬之已废,其他小鱼小虾,不足为虑。
“派人盯著驛馆,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他低声对心腹吩咐,“另外,昨夜参与行动的人,抚恤加倍,让他们管好嘴巴。州府这边的『调查』,做得像样些,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地痞流氓,过几天顶罪。”
“是,大人。”
杜文谦策马缓缓而行,冬日的晨光终於完全驱散了黑暗,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一场大火,烧掉了不少麻烦,也暂时逼退了萧珩的锋芒。
接下来,便是更加隱秘的较量了。
他相信,在这扬州地界,盘根错节之下,最终的贏家,未必就是那位手持天子剑的钦差。
驛馆內,萧珩站在窗前,看著杜文谦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赵奉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大人,已按您的吩咐,最重要的几份东西,早已暗中转移。留在东厢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副本和日常文书。”
“知道了。”萧珩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暗中吩咐下去,盯紧杜文谦离开后接触的所有人。”
“是。”
萧珩转过身,看向在屋內一角。
那里,青芜正由赤鳶陪著,换下了那身衣裳,脸上洗净了菸灰,却仍带著惊魂未定。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头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她很快又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注视。
大夫提著药箱匆匆赶到时,萧珩直接示意:“先看她。”
青芜却驀地抬头,急声道:“先看大人!他……”
她顿住,昨夜被他护在怀里、热浪擦背而过的感觉瞬间清晰,“他被落下的火星和碎屑灼伤了后背!”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只沉默地褪下破损的外袍和里衣,转过身去。
他线条流畅的后背上,果然散布著几处明显的灼伤,红红肿肿,有的地方甚至起了细小的水泡。
虽不算特別严重,但看著也颇有些触目惊心。
青芜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
昨夜混乱中不觉得,此刻看见这些伤痕,她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当时的惊险。
若非他反应快,若非他將她护得严实……那些带著火焰的碎屑,恐怕就不只是留下这些痕跡了。
大夫仔细清洗、上药。
清凉的药膏气息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萧珩始终背脊挺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不是在他身上。
趁著大夫处理伤口,青芜的思绪却飞转起来。
昨夜那场惊天大火,那群死士般决绝的黑衣人,目標明確就是要萧珩的命,甚至不惜连可能藏有证据的屋子一起焚毁!
这背后的疯狂与狠辣,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想像。
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腐案,而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萧珩这次侥倖逃过,下一次呢
对手只会更加不择手段。
她越想越觉心惊,也顾不得什么避讳,待大夫为萧珩包扎妥当,换好乾净里衣,她便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地开口:
“大人,对方这是想要杀人灭口了!连钦差大臣都敢公然刺杀……”
她秀眉紧蹙,眼中闪著忧虑与后怕的光,“这次我们算是侥倖,下次只怕……”
她脑中忽然闪过陈敬之在灵堂前那死灰般眼神中,最后掠过的一丝怨毒,心头猛地一跳:“还有陈敬之!大人,陈敬之虽然交出了证物,但那是为了救他女儿!如今陈芷兰自尽,陈夫人也……他一下子家破人亡,心中焉能不恨他会不会觉得是大人您……逼死了他女儿这种时候,他若是对您心存怨懟,会不会再次倒向杜文谦毕竟杜文谦经营扬州多年,根深蒂固……”
她越说越快,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而且,陈敬之现在什么都没了,女儿、夫人、官职前途,恐怕连同性命也难保。一个失去了所有牵掛和软肋的人,行事起来会格外决绝,毫无顾忌!他若真被杜文谦重新拉拢,或者自己存了鱼死网破之心,反咬一口,对我们极为不利……”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神急切,完全沉浸在案情的推演之中。
却没注意到,萧珩自她开始说话,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脸上。
那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的脸颊,那蹙紧的眉心,那开合间吐露著清晰逻辑与关切的唇瓣……昨夜火海中她不管不顾衝进来的身影,裹著湿被子的狼狈模样,还有方才坚持让大夫先看他的急切……这些画面与眼前的情景交织在一起。
他看著她张合的唇,听著她清脆又急切的声音,那些关於陈敬之、关於局势的分析,字字句句都入了耳,却奇异地化作了另一种感知。
仿佛她说的不是险恶的官场倾轧,而是……而是某种带著温度的絮语。
青芜说了半天,却见萧珩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眼神幽深,眸光微动,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心头莫名一恼,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挥:“大人!我在与你说正经事呢!你……你怎的心不在焉”
该不会是昨夜吸入太多浓烟,伤了肺腑,此刻不舒服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刚升起的那点恼意顿时被担忧取代,连忙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他脸色,语气染上急切:“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头疼胸闷还是伤口疼得厉害”
萧珩这才仿佛被她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拉回。
他眸光微敛,恢復了平日的沉静。
“无妨。”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平稳,“陈敬之……不足为惧。”
他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对她多说一些:“他如今,確如你所言,一无所有。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杜文谦……绝不会容一个已经背叛过自己、且失去价值的人活著。陈敬之若还有半分清醒,便该知道,如今能给他一线生机,只有我这里。他除了紧紧依附於,再无他路可走。一个恐惧远大於怨恨、且別无选择的人,掀不起风浪。”
他的分析冷静酷,直指人心最现实的利弊。
青芜听了,细细一想,確实如此。
她微微鬆了口气,却听萧珩话锋忽然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专注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倒是你,”萧珩缓缓问道,声音带著一种探究,“昨夜火势那般凶猛,人人皆向外逃,你为何……要衝进来寻我”
青芜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仿佛能看进她心底去。
昨夜那不顾一切的衝动,那濒临绝望的恐惧,那看到他无恙时奔涌而出的复杂情绪……种种画面再次翻涌上来。她
感到脸颊有些发热,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但几乎是立刻,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启动。
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他过於直接的审视,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大人这话问的,”她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嗓子,语气刻意平淡,“您若是真在火场出了什么意外,我作为您的贴身……小廝,弃主而逃,事后追究起来,能逃得掉干係吗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被缉拿归案。既然如此,当时情形虽险,但若能尽一份力,或许还有转机。况且……”
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纯粹”一些,甚至带上点对“工钱”的计较:“您不是常说要我『恪尽本分』吗我每月那十两例银,总不能白领。昨夜之举,不过是尽了身为隨从的本分罢了。总不能真看著东家遇险,自己先跑了吧那也太不地道了。”
她说完,还故作轻鬆地耸了耸肩。
萧珩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强作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耳根,看著她刻意平淡的眼神,看著她试图用“例银”、“本分”这样现实的理由,来掩盖昨夜的惊惶与奋不顾身。
他没有戳穿。
只是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微光,以及一抹柔和。
他微微頷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如此。倒是个……尽本分的。”
他將“尽本分”三个字,说得缓慢而清晰,意味深长。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回到最初的冰冷与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