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暴雨、泥潭与那条挺直的脊樑(1/2)
南麂岛的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是烈日当空,这会儿天色就像被泼了整整一缸浓墨,黑得人心头髮慌。
咸腥的海风卷著沙砾,“噼里啪啦”地砸在陈家大院的青石板上。
院子里静得可怕。
陈大炮带著老莫去码头跟货车司机老赵对接鱼丸发货的事儿去了。
这年头,渠道就是命,老赵那辆解放大卡车,是陈家通往省城的血管,断不得。
林玉莲在里屋,正轻手轻脚地哄著刚才闹觉的双胞胎。
这两个小祖宗,倒是睡得雷打不动。
偌大的院子,就剩陈建锋一人。
他坐在那辆父亲手焊的“坦克级”轮椅上,膝盖盖著条发白的毛毯。
石桌上压著陈家的命根子:一本卷边的帐本,一张刚洗出来的全家福。
照片上,陈大炮那个糙汉子抱著两个大孙子,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满脸褶子都透著一股子“老子有后了”的得意劲儿。
“呼——”
妖风乍起。
海浪声像千军万马在衝锋,院角的老槐树被吹得“呜呜”乱叫。
要下暴雨了。
陈建锋下意识伸手去压帐本。
晚了。
一阵邪风钻进弄堂,带著一股不讲理的横劲儿,直接掀翻了石桌上的安寧。
“哗啦啦——”
帐本瞬间被掀开,纸页在风中狂乱地飞舞,像是一只只受惊的白鸽。
紧接著,那张轻飘飘的全家福也被卷了起来。
两样东西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顺著风势,直直地朝著院角飞去。
那里,是口用来积肥的臭水坑。
那是这几天洗鱼、杀鸡倒掉的脏水,黑得发亮,臭得熏人。
“操!”
陈建锋心头猛地一缩,眼珠子瞬间红了。
那帐本里记著的,是老爹在滚烫的灶台前熬出来的血汗,是媳妇把手泡在冰水里一颗颗捏出来的希望!
那是陈家的命!
那照片若是掉进粪坑里……那是要把老陈家的脸面往屎里按啊!
“给我停下!”
陈建锋吼了一声,双手猛地转动轮椅的铁圈。
这一刻,他忘了腿疼,忘了自己是个废人。
轮椅在惯性下猛地窜了出去。
然而。
谁也没想到。
就在轮椅即將衝过去的时候,左边的轮子,“哐当”一声,死死地卡进了青石板连接处的一道深裂缝里。
那是陈年老缝,平时走路没事,可这轮椅轮子细,这一卡,就像是被老虎钳咬住了。
巨大的惯性根本剎不住车。
“砰!”
陈建锋的上半身猛地前倾,整个人像是被甩出去的沙袋,重重地砸在地上。
轮椅侧翻在一旁,那只该死的轮子还在空转,发出嘲讽般的“吱呀”声。
“轰隆——!!!”
惊雷炸响,暴雨如注。
泥水瞬间灌进鼻腔,带著土腥味呛得人想吐。
痛。
钻心的痛从膝盖传上来。
但他顾不上。
他趴在泥水里,死死地盯著前方。
那本帐本已经落在了水坑边湿滑的泥地上,再有一阵风,就得进去。
那张全家福更惨,半个角已经沾上了黑泥,正隨著雨水的冲刷,一点点往臭水坑里滑。
“啊——!”
陈建锋拼了命地伸出手。
可是。
够不著。
就差两米。
这两米,对於以前的他来说,是一个跨步的事儿。
可现在,这两米,就是天堑。
雨水模糊了视线,冲刷著他那张曾经刚毅、如今却满是泥泞的脸。
他趴在地上,像条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狗。
屈辱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心臟。
陈建锋啊陈建锋。
你曾是侦察连的连长。
你曾带著兵在边境线上跟死神抢人头。
现在呢
你连一张照片都护不住
你是个什么废物
“废物……真特么是个废物……”
陈建锋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泥地里,指尖崩裂,鲜血混著黑泥流了出来。
他试图靠上半身的力量拖著那两条残腿爬过去。
一寸。
两寸。
那是他在泥潭里的挣扎。
那条毫无知觉的腿,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像袋沉重的死肉,死死拖著他的后腿。
“只要魂没断,像蛆一样顾涌也能咬死人!”
脑海里,突然炸响了那天晚上老莫喝醉后的一句话。
那个瘸了腿的老兵,那个被生活踩进泥里八年的男人,举著酒碗说这话时,眼里是有光的。
像蛆一样……
不!
“老子不是蛆!”
“老子是陈大炮的种!”
“我是个兵!!!”
陈建锋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这声音穿透了暴雨,穿透了雷声,甚至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积压半年的戾气彻底爆发。
陈建锋不再爬,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扣住了旁边废弃的石磨。
“给我……起!”
陈建锋的手臂肌肉瞬间賁张到了极限,青筋像是一条条紫色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牙关咬碎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要把自己,从这烂泥地里,硬生生“拔”起来!
“格拉拉——”
那是骨头髮出的声音。
那两条已经萎缩了半年的腿,在剧烈颤抖。
一种久违的、却又痛入骨髓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击穿了神经。
痛!
真他娘的痛啊!
但这痛感,让陈建锋在雨中狂喜得想要大笑。
有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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