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克(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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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后方高呼一声“停”。
费子贤还没反应过来,军官就吹响了胸口的竹哨。
“上!”他一挥手。
十余名拿着刀盾的淮南丁壮直接从后面冲进了拥挤的车厢,沿着一具木梯就往上爬。待至顶端,当先一人推开顶部盖板,然后在旁人的协助下,把折叠着的云梯翻转过去,搭向城头。
外界的嘈杂声立刻灌了进来。
城头元军那紧张到破音的惊呼声、弓弦拉满的咯吱声、火铳击发的爆鸣声、兵士调动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以及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垂死惨叫声,几乎充斥了费子贤的耳膜。
再不怕死的人,在面临生死危机时,也难免紧张。
费子贤干咽了口唾沫,木然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他面前经过,拾级而上,登上车顶的云梯,冲向崇德州城头。
兵刃交击声、箭矢破空声、痛呼惨叫声几乎立刻在近距离响起。
忽然之间,费子贤只觉脖间一阵凉意,扭头望去,发现一名镇海军的士卒刚刚登至车顶,还没站稳呢,就被一支箭矢射中脖子,无力地栽倒在车顶,鲜血从上方洒,如同下了一场细雨。
尸体很快被拨到一旁,人还在不断往上涌,一个接一个。
费子贤站在车体内,忽然间有些走神。
其实崇德州还算好打的,至少云梯飞车能直接进至城下。他曾经路过合肥,发现那座城的城墙外有许多附郭建筑,清理起来更是一件麻烦事,只能蚁附攻城——当然,合肥城没修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途经苏州时,见到城墙外不止一道护城河,最里一道紧邻城墙,且靠近城墙一侧修成了斜坡状,架梯子的地方都没有,为了能蚁附攻城,不知道得预先填进去多少人命才能正式接战。
“砰砰!”接二连三的火铳击发声打断了费子贤的思绪。
猛然之间,他发现最后十几人也已经冲进了车内,正在登梯而上,满脸涨红,神色癫狂。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的害怕不害怕了。
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后退是屈辱被当做逃兵斩杀,还不如往前冲,搏一搏运气呢。
对城头的守军而言,其实也一样。
当只有你一个人,面对一个敌人的时候,你或许会因为害怕转身逃跑。但当你身处一个集体,面对另一个集体进攻的时候,心中再害怕,你也只能麻木地射箭、抬石、挥舞刀枪、倾倒金汁,直到心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集体逃跑。
元军没有一触即溃,还在抵挡!
费子贤默默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又从车厢内找了一面藤牌。
其他丁壮看着他,也默默地拿起了器械。
逃不掉的,每个人都要上。
果然,当最后几人冲进来的时候,押车的军官抽出环刀,死死看着他们,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啊!大元帅了,无论是谁,先登的赏格是一样的。”
罢,踹了离他最近的丁壮一脚。
此人一咬牙,喊了一声“杀”,便手执刀盾,登梯而上。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冲了上去。
费子贤排在第七位,默默跟在一位定远同乡身后。
登上车顶之时,迎面传来了一股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惊鸿一瞥之间,他发现崇德州城头一片混乱。
有人在挥刀直砍。
有人在挺枪直刺。
有人在拈弓搭箭。
还有人在紧张地给火铳装子药。
“砰!砰!”不知道哪里的火铳击发了。
费子贤只觉身前的同乡身形一顿,仰面栽倒。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被此人撞倒,下之时,下意识拉了下云梯飞车外的一根横木,手掌心火辣辣地疼,连皮带肉一大块被生生磨去了。
“嘭!”他重重地栽倒在一具尸体上,挣扎了片刻,最终没能起身。
空中不断有尸体下。
他又尝试了一次,手撑在地上,仿佛撑在了水泊里直打滑。
他放弃了,麻木地看向天空。
血雨飘而下,箭矢飞来飞去,无数生命在这一刻消散于无形。
猛将发于卒伍,这句话得轻巧,但多少武人的一生早早就定格在卒伍之中,永远失去了成为猛将的机会。
他运气不错,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活着,还有成为猛将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