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别往对面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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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上五年级，个子不高，胆子不小，从小泡在恐怖片里长大，什么红衣女鬼白衣幽灵，屏幕里跳出来我眼睛都不带眨的。我家是一栋四层小楼，二楼阳台正对着对面新盖的四层楼。那户人家人口多，建房时多占了一尺地，把我们这边阳台的阳光挡得死死的。白天站过去，阴凉得像进了地下室。

那天下午，我妈在楼下喊我晒衣服。我端着塑料盆上二楼，衣架就搁在阳台栏杆边上。我弯腰去够衣架，余光扫到对面楼里有一抹红。

我没敢直接抬头，假装不经意地往那边偏了偏脑袋。对面那栋楼还没装窗户，也没安防盗网，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张没牙的嘴。那嘴里站着一个女人。头发又黑又长，从头顶垂到腰，把脸挡得严严实实，身上穿一条红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不是穿红就是穿白。她头发缝里露出来一小块皮肤，乌青乌青的，像死人脸上那种颜色。我隔壁家爷爷去世时，家里摆过灵堂，我趴在门缝里看过他那张没血色的脸，就这个色。

我心跳得厉害，可又不敢让她知道我看见了。我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看楼下谁家晾的被子。余光还挂在那边，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红色不见了。我又假装走到二楼楼梯口，确定对面那个角度看不见我，撒腿就跑。拖鞋在水泥楼梯上啪啪啪响，跑到楼下差点撞翻我妈择菜的竹筐。

“你跑什么跑？见鬼了？”我妈头都没抬。

“妈，对面那楼里有个女的，穿红裙子，头发挡着脸，脸是青的。”

我妈把手里那把韭菜往盆里一扔：“你恐怖片看多了吧？大白天哪来的鬼。”

奶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毛豆，动作停了。她没看我，看着对面那栋楼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地界，一百多年前是个破庙。死过不少人。小孩十二岁之前眼睛干净，容易瞅见那些东西。”

“妈，你别跟着瞎掺和。”我妈瞪了奶奶一眼。

奶奶没接话，把剥好的毛豆往搪瓷盆里一倒，站起来拍拍裤腿：“以后别老往阳台那边瞅。”

过了几年，对面那户人家的媳妇阿琴跟我妈混熟了，有回在院子里聊天，我蹲在旁边啃西瓜。阿琴说，他们家挖地基那天，挖掘机一铲子下去，从土里翻出一窝蛇，大大小小缠成一团，工人吓得把铲斗一扔就跑。我啃西瓜的嘴停了，瓜瓤从勺子里掉回碗里。

后来我偷偷去了街角那家香烛店。店老板老陈六十多岁，瘦，戴一副老花镜，柜台后面堆着黄纸和香烛，空气里一股檀香味。我扒着柜台把事说了。老陈没多问，从玻璃柜里抽出几张黄纸符，折好了递给我，收了一块钱：“傍晚六点之前烧了，烧的时候别回头。”

我攥着符纸跑回家，蹲在院子墙角划了根火柴。黄纸烧起来卷了边，黑灰往天上飘，我盯着火苗看，没回头。后来我才想明白，一块钱能买什么？老陈是在积德。

那之后，对面楼里的红色再没出现过。可我每次去二楼晒衣服，都会先往那个窗框里瞟一眼。窗框还是黑的，风灌进去，吹得里面一块旧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还有两件事，是我弟和我舅的。

我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小凯和小杰。小凯生下来三斤八两，跟只小猫似的，满月回家后三天两头病。有回感冒，天天去医院做雾化，来回都得经过村后那条路，再往前就是坟山。按理说做了雾化该见好，可小凯每天晚上哭，嗓子哭哑了还在嚎，手脚乱蹬，脸憋得通红。奶奶说，得去看看。她带我去四婶家。四婶住在坟山那条路尽头，屋里光线暗，供着香案，墙上挂着红布。四婶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小布袋，像金店装戒指那种，用红绳扎着口。她说放床底下，又烧了一张符，灰化在水里，让小凯喝。第二天晚上，小凯不哭了。

我舅阿良，年轻时候吃喝嫖赌样样来，后来因为赌博被拘留过，出来以后人就有点木。今年他来我家吃饭，喝着酒跟我说，他现在在火葬场上班。值夜班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有人骂骂咧咧，听不清骂什么，就是有人声。老员工跟他说，习惯就好。有一回他半夜巡到焚化炉那边，看见炉子旁边站着一个老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嘴一张一合，像在骂人。我舅以为是家属，喊了一嗓子：“谁在那儿？”一眨眼，人没了。我舅说这话的时候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嘎嘣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后来我上了初中，搬到学校住。偶尔回家，还是会去二楼阳台晾衣服。对面那栋楼装了窗户，挂了窗帘，米黄色的，拉得严严实实。我再也没见过那抹红色。可每次弯腰拿衣架的时候，我还是会先直起腰，往对面看一眼。窗帘后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布角吹起来，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