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上铺有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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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离中考还有两个月，我搬进了学校寝室。四人间，上下铺，靠窗两张，靠门两张。周五放学，本地的都回家了，整层楼没剩几个人。我们寝室只剩我和阿凯，他睡靠门的上铺，我睡靠窗的下铺。

阿凯这人话少，个子高，胳膊长腿长，睡觉的时候大半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面。我跟他不算熟，平时也就点个头，偶尔在走廊里碰见递根烟。那天傍晚我在食堂扒了碗面，回寝室接着复习。九点半熄灯，我钻被子里打着手电看书。

不知道看了多久，困得眼皮打架，正打算关手电，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来。凉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到我们寝室门口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我头也没抬，心想阿凯回来了。可门推开之后没有关上的声音，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条。我心里嘀咕了一句，不关门，待会儿蚊子进来咬死你。

困劲儿上来，我合上书，掀开被子准备睡。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我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也没多想。转头看阿凯的床，被子从枕头一直盖到床尾，鼓鼓囊囊裹着一个人形，侧躺的姿势，肩膀的地方支棱出来一块，应该是他的胳膊肘。我随口说了句：“睡这么早啊。”床上没动静。我伸手拍了拍床沿，被面绷得紧紧的，里面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想他大概是真累了，就没再出声，躺下睡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一个男孩背对着我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嘴里反复念叨：“我要走了，我想回家，帮我回家。”我问他是谁，家在哪，他不回头，也不答话。我跑过去追他，脚底下忽然踩进一片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满地都是血，从那个男孩的脚下一直漫到我脚边，稠乎乎的，踩下去鞋底都陷进去了。我猛地惊醒。摸黑抓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多。再扫一眼周围，门开着。

我心里一紧，寝室门晚上从来不锁，但也不会自己开。我没听见风声，窗关着，窗帘垂得纹丝不动。我打着手电下床，光脚踩在地砖上凉得激灵了一下，走到门口把门带上。回来的时候手电光扫过阿凯的床，被子还是那个姿势，连褶皱都没变过。我站在他床底下犹豫了几秒，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本来就不怎么熟，万一人家只是睡沉了，我掀他被窝算怎么回事。我爬回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又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出门去图书馆。下午班主任突然打电话让我马上回学校。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停着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几个穿制服的站在警戒线旁边。班主任看见我，一把拽到旁边，眼睛肿着，嘴唇发白。

“昨天晚上你和阿凯在一起吗？”

“没有啊，我吃了饭一直在寝室复习。阿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我睡前他床上就有人了。”

班主任愣了几秒，嘴唇抖了两下：“阿凯昨天傍晚在学校后面那条公路上骑电动车，撞上一辆货车。人当场就没了。胳膊掉了一只，下半身碾烂了，头也只剩半面。”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我张了张嘴：“不可能，他昨天晚上回来了。”

班主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说：“中午宿管阿姨查房，走到你们寝室门口闻到一股味道，敲门没人应，拿钥匙开了门。阿凯的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她以为有人赖床，走过去掀开被子——”

班主任说到这里停了。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宿管阿姨当场晕过去了。她老公是副校长，跑上来一看，一屁股坐地上，才报的警。”

后来警察找我问了很久的话，查了我手机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问了图书馆的同学和门口的保安，最后排除了我的嫌疑。学校赔了阿凯家一笔钱，这事没往外传。

可我一直忘不掉那个梦。阿凯背对着我说“帮我回家”，那天晚上他确实回来了，就躺在我对面的床上，裹着被子，一动不动，等到天亮之前再走。我要是当时掀开被子看一眼，大概当场就陪他躺那儿了。

后来寝室换了人住，我还是睡靠窗那张下铺，靠门的上铺换了一个打呼噜震天响的胖子。可每次熄灯之后，听见走廊里有凉鞋踩在水磨石上的啪嗒声，我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门口。门关着，脚步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