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他喊我小名（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四年前，阿成十九岁，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旁边万达广场一家湘菜馆后厨做厨师。父亲去世还不到三个月，他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这事儿他一直堵在心里，夜里躺下就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宿舍在餐馆后面一栋老居民楼里，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床头横着拉了一根铁丝，换下来的工作服、外套全挂在上头，一排衣服垂下来，挡得跟帘子似的。每天夜里十点左右，阿成就困得睁不开眼，手机还攥在手里，人已经睡过去了。

那天也一样。十点刚过他就倒了，到了凌晨十二点左右，忽然感觉有人挠他的胳肢窝。一下，两下，手指头在他肋巴骨侧面轻轻刮，痒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翻了个身，脸朝向门口，迷迷糊糊中看见床前那排挂着的衣服后面探出一张脸。

衣服挡着身子，只露出一颗头。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往上咧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阿成一辈子忘不了那张脸。他嗷一嗓子坐起来，再一看，衣服还在晃，脸没了。

他喘着气环顾宿舍。六个人睡得死沉，一个都没被他吵醒。平常对面铺的老周和靠窗的小刘总要熬到一两点才睡，那天两个人却全睡得很早，一个打呼噜，一个翻身都没翻。阿成那一嗓子声音不小，居然没一个人醒。他纳闷了一下，可因为宿舍里人多，他也没那么怕，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准备接着睡。

刚闭上眼，睡他对面床的老周忽然叫了他一声。

“阿成。”

那声音不像老周。老周是苏北人，说话带口音，嗓门粗。这一声却又细又软，拖得长长的。阿成愣了愣，以为老周被他吵醒了，没应。紧接着又叫了一声。这回他听清了，是他奶奶的声音。他奶奶说话带一点老家尾音，叫他的时候喜欢把尾音拖长，他从小听到大，不会认错。

阿成心里发毛，没敢回应。第三声又叫了一下。这次是他爸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就像他爸生前坐在堂屋里喊他吃饭的那个动静。

阿成心里一酸，脱口“嗯”了一声。

他应完这一声，对面床立刻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宿舍里只剩几个人的呼吸声和楼下偶尔开过的电动车。阿成在被窝里等了半天，对面再没响动。他也没再多想，第二天还要上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问老周，昨晚是不是叫他。老周正蹲在水房刷牙，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没啊，昨天大家都睡得很死。”

阿成这才敢肯定，昨晚不是老周在叫他。

宿舍离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很近，隔一条街就是。那一带晚上确实阴气重，纪念馆的围墙外面种着一排柏树，白天看庄严肃穆，晚上路灯照不透，黑压压一片。阿成猜是他爸带着爷爷奶奶来看他了。他爸生前话不多，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儿子，走的时候没见着面，大概一直搁在心里。他们可能只能借别人的声音叫他，叫一声他应了，知道他在，就行了。

他立马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听完，没多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回了老家，在他爸和爷爷奶奶坟前烧了纸钱，念叨着说孩子挺好的，你们别去找他，别吓着他。从那以后，阿成再也没遇到过这种事。

后来他辞了餐馆的工作，改行做了设计。生活慢慢好起来，交了女朋友，双方父母也见了，准备谈婚论嫁。那晚的事他偶尔还会想起来。当时吓得够呛，现在回想，那一声声叫唤里没有恶意。他应了那一声之后，他们就没再开口。从那以后，他们再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