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他们在葡萄架下等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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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夏天，小学放暑假，我爸妈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一到假期就把我打包送回老家。爷爷家院子大，葡萄架底下凉快，奶奶做饭又舍得放油，我巴不得回去。

那天中午我在东屋睡午觉，电扇吱呀吱呀转着，蝉叫得人发困。我做了个梦。梦里下大雨，村里发了大水，河道涨得满满当当，浑黄的水翻着沫子往下冲。我爷爷跟村里几个人去河边疏通河道，我跑去找他。刚走到河沿上，水里忽然伸出一双手，死死攥住我的脚脖子，往水里拽。那双手白得发青，指头陷进肉里，我疼得直蹬腿。旁边有棵被水冲断的老柳树，我一把抱住树干，那双手往下拉，我往上挣，整个人快被扯成两半了。

我抬头看见河中间一个土堆上站着五个人，其中一个是我爷爷。他们脸上全是黑的，像糊了一层泥，看不清五官，就是一团团黑影。我想喊爷爷，嘴张开，没声，然后就醒了。

我光着脚跑出去，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咔，木柴裂成两半。我把梦说了，他听完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抹了把额头的汗：“梦都是反的，别瞎想。”我奶从厨房探出头来：“大中午的说什么梦不梦的，快去洗把脸。”这事儿就没再提。

过了一年多，爷爷开始不对劲。以前他壮得能扛两百斤谷子，那阵子老说身上没劲，发烧，吃药也不退。去镇医院，大夫说是血热，开了中药，喝了一个多月不见好。我爸急了，拉着他去市里大医院，验血、骨穿，最后确诊是白血病。我奶当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起不来，我爸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

爷爷从查出病到走，不到半年。他病前一百六十多斤，人高马大，腮帮子鼓鼓的，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走的时候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手背上的皮能拎起来，手指头细得跟竹竿似的。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冲我摆手，说别怕，爷爷没事。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

停灵那几天，亲戚们跪了一地，哭得一个比一个响。我跪在我爸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有。守灵守到后半夜，我抬头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树冠里飞出一只鸟，通体漆黑，比乌鸦小一点，从东边飞到灵棚顶上，绕了三圈，叫了两声，扑棱棱往西飞走了。我当时心里想，爷爷走了，不受罪了。出殡那天棺材抬出门，我甚至有点想笑，被我爸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后来亲戚们都说这孩子没心没肺，爷爷白疼了。我没解释，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爷爷走后第四年，我跟发小阿强在镇上喝酒。那晚我喝了七八瓶啤酒，脑子晕乎乎的。阿强扶着我往家走，我忽然开始捶他后背，捶得咚咚响，一边捶一边嚎，把憋了四年的劲儿全哭出来了。阿强没躲，就站着让我捶，等我哭累了，把我架到他家沙发上扔下，倒了杯水搁茶几上，说：“你他娘的哭出来就好了。”

后来我跟我爸还有姑姑说起当年那个梦。我爸正夹着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跟我姑姑对了一眼。姑姑说她也梦到过，梦里咱家院子里葡萄架底下站着好几个人，有我太爷、三爷，还有两个她认不清的，都是村里以前去世的老头。他们就在葡萄架底下站着，也不说话，往屋里瞅。

我爸说他也找人看过。那人说你爷爷被几个老伙计叫走了，葡萄架底下那几个都是他生前的老哥们，过来接他的。要是当年我做了那个梦之后立马找人看，烧点纸、做个法事，兴许能把爷爷挡下来。可当时谁也没当回事，等爷爷病了再找人，那人直摇头，说晚了。

我从那以后一次都没梦到过爷爷。姑姑梦到过一次，说爷爷特别瘦，穿一件破褂子，站在一个灰蒙蒙的地方看着她，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姑姑第二天就跟我爸说了，我爸骑摩托车去坟上烧了一摞纸钱，回来以后全家再没人梦到过他。

有时候听别人的故事，我也想找个懂的人把爷爷叫上来问问，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可我不敢。我怕叫上来的不是爷爷，也怕真是爷爷，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光剩哭了。

我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爷爷生病前长什么样，我脑子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就记得他坐在葡萄架底下喝茶，胖胖的，手背上全是肉窝，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拿蒲扇拍我后脑勺，说小子又去哪儿野了。我真怕有一天连这个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