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咕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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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下午放学早。我、同桌阿成、还有住同一条巷子的阿敏，三个人书包往肩上一甩，商量着去附近那家快破产的工厂里转一圈。那厂子离学校两站路，大人们都说里面搬空了，能捡着铜丝、滚珠什么的，拿去废品站换冰棍钱。阿敏不想去，她胆子小，被我和阿成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拖上了路。
工厂比想象中大，好几间厂房已经推倒了，碎砖烂瓦堆得跟小山似的，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锈得发红。我们翻了半天，就捡了几个螺丝帽。阿成不死心，说再往里走走。绕过一堆废料，到了一处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早荒了，杂草长得齐膝盖，几丛灌木歪歪斜斜，只有靠墙那片草特别绿，绿得发黑，草叶子肥得往外翻，一看就是底下肥力足。
假山就靠在那面砖墙上。周围全是草坪和灌木，根本没有路。我们仨踩着草走过去，围着假山转到靠墙那一面，突然看见假山底下藏着两扇铁门。铁门锈得看不出本色，没有把手也没有锁眼，其中一扇已经倒了，斜靠在门框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里是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伸，越往下越黑，黑到后来就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我们站在洞口，一股凉气从底下涌上来，明明是九月天，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冷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阿敏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走吧，别下去了。”可谁也没动。三个人就盯着那个黑洞看。看了一会儿，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阿成先开口：“这就是个防空洞。”他爷爷当过兵，他老吹他爷爷讲过防空洞里藏过枪和子弹。他说下去看看，肯定能捡到好东西。阿敏一个劲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和阿成蹲在洞口往下看。前三节台阶上全是屎，一坨挨一坨，干了的发黑，没干的还汪着黄汤，苍蝇在边上嗡嗡转。要下去，根本没地方落脚。阿成骂了一声，转头看见旁边堆着碎砖头，眼睛一亮：“把砖头扔进去铺路，踩着砖头下去不就完了。”
他捡起半块红砖，往洞里一扔。砖头砸在台阶上，咣当咣当往下滚，声音在洞壁上来回撞，一层一层往下沉，过了好几秒才停。阿成又扔了一块，使了更大的劲，砖头弹了两下，滚得更深。第三块扔下去，底下传来的声音不一样了。咕咚一声，闷闷的，像石头砸进深水里，水花翻上来又落回去那种声响。阿成愣了两秒，说：“有水，还挺深。”
我心里本来就不想下去。那黑洞洞的窟窿让我后脊梁发毛，总觉得底下会有什么东西爬出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怕。听到有水，我赶紧顺坡下驴，也捡了块砖头，故作失望地说：“我来试试。”随手往里一扔。可传回来的声音不对。砖头落在台阶上的脆响，啪嗒一下，就停住了，根本没滚远。阿成正想笑我力气小，洞里突然又响了。
咕咚，咕咚。
两声。跟刚才砖头落水不一样。刚才那声是石头砸进去就完了，这两声是闷的、沉的、缓慢的，像什么很重的东西从水底往上浮，把水搅得翻了个个儿。水声在洞里转了一圈，顺着台阶漫上来，钻进我们耳朵里。
三个人全僵在洞口。我和阿成对看了一眼，他脸白了，我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后背那股凉气从腰底往上爬，一路爬到后脑勺，头发根全炸了。这时阿敏啊的一声喊出来，我们转过头，她站在原地没动，裤子湿了一大片，尿顺着裤腿往下淌，鞋面都打湿了。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咧着，哭都哭不出声。
我和阿成撒腿就跑。跑出去几步，我余光扫到阿敏还站在原地，两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我又折回去，一把抓住她胳膊，拽着就跑。阿敏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几乎是被我拖着跑。三个人穿过草坪、绕过厂房、从工厂大门的铁栅栏底下钻出去，跑到马路上才停下来。阿敏蹲在路边哭，裤子湿着，路过的人都看她。我和阿成蹲在旁边喘气，谁也没说话。
当晚回家我就发起烧来。我妈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问我怎么了，我说困。阿成第二天没来上学，听说头疼，躺了一天。阿敏总是不自觉地扭裤子，手伸到屁股后面拽一拽，好像裤子又湿了似的。这症状持续了大约一周，三个人都没去医院，又突然自己好了。我跟我妈提过一嘴防空洞的事，她正在厨房炒菜，头都没回：“自己吓自己吓发烧了，以后放学直接回家。”阿成和阿敏有没有跟家里说，我不知道，第二天上学谁也没提这事，家长也没来学校找。
烧得迷迷糊糊那几天，晚上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洞口，黑得跟墨汁似的，底下咕咚咕咚响。后来很久我还会想起那个防空洞。有些细节是后来才琢磨明白的。假山周围没有路，全是草坪和灌木，假山的高度正好跟两扇铁门一样高，明显是特意修来挡入口的。防空洞里是水泥地、水泥台阶，可除了我们三个的脚印，再没别人的脚印。台阶上那些屎，不是人拉的。周围没有一张用过的纸，也没有踩踏的痕迹。谁会背对着一个深不见底、阴风直灌的黑洞蹲在那里拉屎，拉完连纸都不用？
那水声也蹊跷。从某级台阶往下，可能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那两声咕咚，不是石头落水，像什么泡了几十年的东西，正从水底慢慢往上浮。
我大学毕业后回老家，特意去那片地方看过。工厂早没了，原地盖了住宅小区，防空洞入口封得严严实实，上面铺了地砖，花坛里种着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我站在花坛边上抽了根烟，想了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