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别上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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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夏天，雨下了一整夜。老魏从酒桌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脸喝得通红，走路有点晃。工地上的人说还有一批水泥没盖篷布，他摆摆手，骑上那辆红色嘉陵摩托就往外走。

爷爷魏德厚从工棚里追出来喊了一句：“喝了酒别骑车！”老魏头也没回，雨声把他的声音盖住了。

他骑到大坝底下，正准备往坝上拐，雨点砸在脸上睁不开眼。就在这时候，耳朵边忽然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哑哑的，像老头抽了一辈子旱烟磨出来的嗓子：“小伙子，别上去了，你非得要出事的。”

老魏一脚踩住刹车，摩托车在泥地上滑了半尺。他回头，坝底下空荡荡的，雨幕里只有远处工地的灯一晃一晃。他骂了一句“谁啊”，没人应。拧了拧油门，继续往上走。

上去不到两百米，前方一辆工程车从雨里冲出来，大灯白花花一片，照得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车速快得离谱，老魏往右打把，那车往右偏；他往左拐，那车跟着往左。轮胎在湿滑的坝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脑子一热，就一个念头：这车是冲我来的。车头快贴上的时候，他把车把往旁边一别，冲着路边的杨树撞了过去。

摩托车撞上树干，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翻下十米高的大坝。坠落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下，然后后背砸在乱石堆上，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雨还在下。蚊子从草窠里钻出来，一团一团往他脸上扑。他抬手赶，赶不动，胳膊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蚊子叮在他眼皮上、嘴唇上、手背上，密密麻麻，他感觉血被往外抽，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太太从大坝那头走过来。头发梳着朝天髻，黑裤子黑布鞋，迈着大步，走得又急又快。老魏眯着眼瞅了瞅，心口一凉——是他奶奶周桂兰。老太太走了两年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看都没看他一眼。

后来有人给他看，说老太太要是停下来跟他说一句话，他就真回不去了。还有人说，他姥爷韩老栓在大，他管姥爷叫爷爷，叫了二十多年。

凌晨四点多，坝上传来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老魏知道那是附近村民下地干活了。他拼命喊，嗓子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喊了十几声，上面终于有人探头往下看，然后一群人跑下来把他从石堆里扒出来。

医生说，他身上被蚊子咬的包连成片，叮他的蚊子撑死了一层，护士扫了一簸箕。主治大夫跟我妈说，头骨裂了，脑子进了空气，在那个位置躺一宿，正常人生还率是亿分之一。老魏听完咧嘴笑，说那我还挺值钱。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整个头肿得认不出模样，纱布缠得只露出眼睛和嘴。眼睛肿成一条缝，看见我就使劲往上扯嘴角。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去，那年我八岁，头一回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

老魏后来每年夏天吃完饭都要把这事讲一遍。他拍着桌子说，那声“别上去”他记了一辈子，可从那以后再也没听过第二回。去年他过生日，喝了两杯又提起来，说完把酒干了，拿手背抹了抹嘴：“那条坝我后来走过一百回，回回都平平安安。就那一回，有人拦我，我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