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有几分情意(2/2)
江揽意写完最后一字,缓缓收笔,将笔放回笔架。
她静静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眸色深沉。
她太清楚萧承舟是什么样的人。
七皇子萧承舟,生母是西域舞姬苏灵,当年因族人被皇帝萧崇屠戮殆尽,绝望之下行刺,事败后疯癫自焚,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被冠上“七杀命格、不祥之人”名号的幼子。萧承舟自小便在冷宫里长大,受尽冷眼、欺凌、鄙夷、厌弃,皇帝萧崇对他弃如敝履,皇后凤玥视他为隐患,其他皇子更是随意欺辱。
就是这样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皇子,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蓄力,暗中培养势力,布下暗线,连禁军之中、后宫之内,都有他安插的人手。
他隐忍、狠戾、孤傲、深沉,心思深不可测,手段凌厉果决,心中藏着血海深仇,眼底藏着万里江山。
他不会信虚无缥缈的恩情,不会信口头上的忠诚,更不会信后宫女子一时的依附。
他只信利益,只信筹码,只信共同的敌人,只信彼此都无路可退的捆绑。
而江揽意递给他的,正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契约。
凤家,是萧承舟的死敌。
凤家,也是江揽意的死敌。
皇后凤玥要她死,太傅阮庭玉要江家垮台,太后要除掉一切不安分的棋子。
他们两人,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承舟需要江揽意在后宫之中为他打探消息,牵制皇后,搅动风云,为他挡下明枪暗箭。
江揽意需要萧承舟在外朝为她撑腰,在危难时出手,在关键处布局,给她最坚实的支撑。
这不是儿女情长,不是风花雪月,不是一时兴起的依附。
这是生死同盟。
是你助我踏平凤阙,我扶你登上九五;是你护我周全,我报你江山。
江揽意伸出手,轻轻将那张宣纸拿起,凑近烛火,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确认字迹没有破绽,确认内容无懈可击之后,她才缓缓将纸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方块,小到可以藏在掌心,藏在衣襟深处,不被任何人察觉。
她从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小圆筒。
筒身是硬木所制,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外层涂着一层防水蜜蜡,水火不侵,是专门用来传递绝密信件的密信筒。筒口以小小木塞封住,严丝合缝,即便落入水中,也不会浸湿半分。
这样的密信筒,整个后宫,没有几个人能用得起。
这是萧承舟上一次暗中派人送给她的,一共三只,每一只都代表着一次生死托付。
江揽意将叠好的信纸轻轻塞入信筒之中,然后稳稳塞上木塞。
小小的信筒握在掌心,分量不重,却重如千钧。
这里面装的,是她的命,是春桃的命,是江家的安危,是她与萧承舟之间所有的默契与盟约。
她握紧信筒,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起身,拿着信筒,一步步走向殿门。
推开一条门缝,她轻轻唤了一声:“春桃。”
守在门外的春桃几乎是立刻应声,脚步轻捷地靠近,压低声音:“小主。”
江揽意将门再拉开少许,将那只漆黑的密信筒递到她手中。
她的声音极低,冷而沉,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郑重:
“春桃,你听清楚,我只说一遍。
这封信,你连夜亲自送去,不许假手任何人,不许在路上耽搁片刻,不许与任何人攀谈。
你要找到萧承舟殿下安插在宫中的暗卫,记清楚,是那个左臂有一道浅疤、代号‘影一’的暗卫,亲手交到他手上,亲眼看着他收下,确认无误之后,你才能回来。
路上若有人盘问,一律装作无事,若是遇到危险,宁可舍弃一切,也要保住这封信,保住你自己。
此事关乎你我性命,关乎江家满门,关乎往后所有的布局,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万万小心。”
春桃双手接过密信筒,只觉得掌心一沉。
那不是木筒的重量,而是小主一生的托付。
她紧紧握住信筒,指节发白,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叩首:
“小主放心,奴婢就算拼了这条性命,粉身碎骨,也一定将信安全送到影一卫手中,绝不泄露半个字,绝不有半分差池。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揽意看着她,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却很快被冰冷的理智覆盖。
深宫之中,忠心二字,重逾千金。
她轻声道:“起来吧,我信你。”
“奴婢谢小主。”春桃站起身,将密信筒小心翼翼地塞入贴身衣襟之内,紧贴心口,然后理了理衣襟,确保不会被人看出异样。
“去吧。”江揽意挥了挥手。
“奴婢告退。”
春桃深深看了江揽意一眼,转身,压低了头上的软帽,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然后迈开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入深宫沉沉的夜色之中。她的身影很快穿过宫道,绕过回廊,避开巡逻的禁军与值守的宫人,像一道轻烟,消失在黑暗深处。
殿门再次合上。
殿内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江揽意独自一人,立在空旷的殿中,缓缓闭上眼。
她能想象春桃此刻走得何等小心翼翼,何等步步惊心。
宫中到处都是眼线,皇后凤玥被禁足,可凤家的人依旧遍布各宫,柳才人柳若眉是皇后安插在她身边的钉子,丽妃、婉嫔各自心怀鬼胎,沈贵妃的人、太后的人、甚至皇帝身边李顺总管的人,都在暗处窥探。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她静立片刻,转身走向书房外侧的雕花窗。
那是一扇八角雕花窗,木格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精致细腻。
江揽意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木框上,微微用力,将紧闭的窗子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瞬间涌入。
深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窗外几枝腊梅的冷香,扑面而来,拂过她的脸颊、眉梢、衣襟,让她本就清醒的头脑,越发冷冽如冰。
窗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
抬头望去,漫天星辰璀璨夺目,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漆黑的天幕上,星光清冷,点点洒落,照亮了宫墙的飞檐,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这深宫无尽的黑夜。
这样的星空,前世她在枯井里,从未见过。
那时候只有黑暗、冰冷、绝望、窒息。
江揽意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