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易天行(2/2)
月亮依旧那么圆,那么亮,银辉洒满天地。
他忽然想起寧月嬋说的那句话。
“你能杀安无隅,绝非池中之物,不是猛龙不过江。”
此刻想来,这话说得真好。
不是猛龙不过江。
他不是猛龙,可他过了江。
从练肉到神力,从无名小卒到名动汾江县城,从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底层到斩杀真气境高手。
这一路走来,靠的是什么
是献祭。
可献祭之外呢
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是那股想要往上爬的欲望,是那股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念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上,照出掌心的纹路,照出虎口处已经结痂的伤口,照出皮肤下隱隱流动的金色光泽。
这双手,杀了安无隅。
这双手,能使寒霜剑诀。
这双手,能一掌拍出凝气成霜。
这双手,能一拳轰碎青砖院墙。
可这双手,还不够。
还不够强。
不够硬。
不够让那些轻视他的人闭嘴。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力量在体內涌动,咆哮,想要衝出去,想要撕碎什么,想要证明什么。
可他只是静静站著,一动不动。
苏白站在院中,手里握著剑,却没有再练。
剑尖垂地,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紧锁的眉头,照出他抿紧的唇角,照出他眼底深处的思索。
“我还不够强!还不够!能上潜龙榜,才是真豪杰!”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又很快隱去。
潜龙榜。
那是整个大乾年轻一代的榜单,收录三十岁以下的天才武者,能上榜的,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
每一个名字传遍天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传奇。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可他知道,潜龙榜上的那些人,比月亮更亮。
“必须突破真气境。”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皮肤下隱隱流动著金色光泽。
神力境巔峰,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该怎么跨
“用寒冰劲突破吗”
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另一个念头就紧跟著冒出来——
“可是,点苍派会不会发现到时候一旦追责,麻烦大了。”
他想起安无隅。
那人就是点苍派的叛徒,被追杀了多年,最后还是死在他手里。
点苍派对待叛徒的手段,他听说过一些——废去武功,挑断手筋脚筋,然后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发现他用点苍派的內功突破真气境,会怎么对他
毕竟,未经同意学习这种门派武学是一种江湖大忌。
就算他杀了安无偶的功劳也没用。
他皱了皱眉,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难道用烈阳劲”
他摇了摇头。
烈阳劲是他最早练的內功,下乘功法,粗浅简陋,练出来的內力稀薄鬆散,不堪大用。
用这种功法突破真气境,等於自毁前程。
就算突破了,也是最弱的真气境,根基一坏,日后再也別想更进一步。
“金钟罩又缺了后面……”
金钟罩他练到了第六关,可第七关的心法,寧月嬋没有给他,估计也可能是没有。
那是横练功夫的至高境界,成就金刚不坏之身,据说能硬抗刀剑,不惧拳脚。
可没有心法,他只能停在第六关,再难寸进。
“去找寧月嬋”
他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多欠寧月嬋。
他需要在考虑一下。
“还是去买一本上乘內功”
他想起郡府里的珍宝阁,可一门轻功都已经那么贵了。
上乘內功,怕是天价。
一本上乘內功,少则数万两,多则上几十两都很正常。
他如今虽然有些积蓄,可离那个数还差得远。
何况还要留些银两收购祭品,不能全花光。
“太贵了,我现在本就缺钱得很。”
他嘆了口气。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他还在想,还在犹豫,还在权衡。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
第二天下午,大牢来了一位重量级犯人。
苏白正在牢头房里看卷宗,门被推开,一个差役快步走进来,抱拳道:“苏大人,北镇抚司送人来了,说是要犯,让您亲自接收。”
苏白放下卷宗,站起身。
他走出房门,穿过院子,来到大牢门口。
门口停著三辆马车,马车周围站满了人——三个差头领著一群正式差役,足足有二三十號人,把大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个个腰悬刀剑,神情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有几个人的衣裳上还沾著血跡,已经乾涸发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最中间那辆马车,车门紧闭,车窗用铁条封死,外面还加了一道铁链,锁得严严实实。
一个差头看到他,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苏大人!”
这差头姓王,是北镇抚司的老人。
此刻他满头大汗,额发贴在脑门上,喘著粗气,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布满血丝,像是熬了整夜没睡。
苏白点点头:“王头辛苦了。人呢”
“在车里。”王头侧身让开,压低声音道,“大人千万小心,这人虽然受了伤,可毕竟是真气境的高手,不能大意。”
苏白走到马车旁。
车门打开,一股血腥气混著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能隱约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两个差役跳上车,把那人拖下来。
那人被拖出车厢,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白低头看去。
那人趴在地上,一身衣衫破烂不堪,血跡斑斑,有的已经乾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暗红色。
他的头髮披散著,乱糟糟地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背上、腿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王头蹲下身,一把抓住那人的头髮,把他的脸抬起来。
苏白看清那张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漆黑一片,不是天生的黑,而是被什么熏过、烧过,皮肤皱缩,结著一层黑褐色的痂。嘴角、眼角都有撕裂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著淡黄色的液体。整张脸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像是从火堆里扒出来的一样。
一般人连他面貌都不看清。
但苏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那晚袭击寧月嬋的轮转教妖人。
轮转教西南分舵舵主,易天行。
一个真气境的高手。
他想起那晚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练皮境,连对方一个重伤的手下都只能躲藏。
那时候的易天行,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神,高不可攀,触不可及。
可如今,这个人就趴在他脚下,像一条死狗。
苏白看著那张脸,看著那些伤口,看著那双半睁半闭、浑浊无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感慨是快意还是別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易天行,看了很久。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易天行身上。
“这是怎么抓到的怎么不送往凤山郡那边”苏白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头鬆开易天行的头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道:“回苏大人,这是寧大人的意思。”
苏白挑了挑眉。
王头便开始解释。
原来就在昨夜,易天行这个轮转教的妖人,不知怎么的,出现在离县城北边十里外的地方。
被北镇抚司的暗哨发现了。
最关键的是,这妖人似乎本身就受伤不轻。
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一瘸一拐的,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扶著树喘气,像是隨时都会倒下。
於是,北镇抚司的副差司周长青迅速做出决定——调集人手,围攻易天行。
周长青亲自带队,带了五十多號人,把那片林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终於成功抓捕他。
说是打斗,其实更像是一边倒的围殴。
易天行本就伤重,根本没什么还手之力,勉强支撑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打趴下了。
“周长青”苏白微微眯起眼。
对了,北镇抚司的副差司就是周长青。
苏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先將人押入地下二层,穿琵琶骨!”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几个差役上前,把易天行从地上拖起来。
易天行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被拖著往前走,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只有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在路过苏白身边时,微微转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白站在原地,看著大牢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
门上的铁环晃了晃,撞在门板上,发出“咣当”的脆响。
他转过身,看著王头。
王头还在喘气,额头的汗又渗出来一层,顺著脸颊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衝出几道白痕。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苏大人,剩下的就麻烦您了。”王头抱拳道,语气郑重,“这个妖人是一位舵主,还不能死。上面说了,要活的,要审的。”
苏白点点头。
“我明白。”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头鬆了口气,又抱了抱拳,带著人走了。
马车轆轆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苏白站在大牢门口,看著那些马车消失在街角,看著尘土慢慢落定,看著街上重新恢復平静。
他抬手拢了拢头髮,转身走进大牢。
大牢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混杂著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
他穿过通道,走下楼梯,来到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比上面更暗,更潮,更冷。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阴寒的气息,像是浸在冰水里。
墙壁上渗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匯成细细的水流,流向不知什么地方。
易天行被铁链锁在墙上,双手高高吊起,双脚离地三尺。
两根铁钎穿过他的锁骨,从肩胛骨下方穿出来,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翻著白,像是两张咧开的嘴。
他低著头,头髮披散,看不清表情。
苏白站在他面前,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易天行的影子蜷缩在他影子的角落里,小得像一团墨渍。
“易天行。”苏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迴荡,又反弹回来,形成重叠的回音。
易天行慢慢抬起头。
那张漆黑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可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的眼睛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看著苏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嘴角扯动,牵动伤口,渗出几缕血丝,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口的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你好像认得我但我没见过你。”他说,声音沙哑。
苏白面无表情。
“上一次,寧月嬋,围杀,响锣。”
易天行闻言,脸色一变。
“原来是你!”
“那晚,你躲在暗处。我以为是个螻蚁,没在意。”
他顿了顿,歪著头,打量著苏白。
“没想到,居然是县城里面的牢头,不过,你胆子似乎有点小,神力境,都不出来帮帮你的寧大人。”
苏白没有说话。
虽然被易天行误会了。
但他没必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