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露水鸳鸯(2/2)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楚这柴房里书生的死因,查清楚这三起连环妖物命案的真相,找出幕后冰蛊的源头。
李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收回目光,迈步走入柴房。
星河和尚见状,连忙悄悄关上柴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转过身,一脸坏笑地凑到李良面前,挤眉弄眼地打趣:“我说李良,你可以啊,眼光真毒,一来就看上咱们寺里的绝色小尼姑了怎么,动心了”
李良沉默不语,目光径直落在柴房角落的尸体上,脸色冷冽。
他的沉默,反而让星河和尚的好奇心更盛。
这和尚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见李良不搭理他,更是凑得更近,喋喋不休:
“你是不知道,自从胡媚娘来了咱们感业寺,寺里的香火都旺了好几倍!
不光是男施主,一个个打著上香的旗號,天天往寺里跑,眼睛都黏在胡媚娘身上。
就连女施主都多了,一个个来寺里上香,实则是来盯著自家男人,生怕被胡媚娘勾了去。
不管怎么说,方丈可是乐开了花,香火钱赚得盆满钵满!”
李良依旧笑不出来,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死者冰冷的衣衫,开始仔细查验。
星河和尚摸了摸脑袋,一脸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模样。
他与李良相识多年,最清楚这傢伙的秉性,就是个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的流氓。
如今见到胡媚娘这般绝色的尼姑,別说调戏了,连句话都没说,眼神里倒是满含心疼,这也太不正常了!
星河和尚心里暗暗嘀咕:难不成这小子进了一次大牢,被人阉了
想到这里,星河和尚看向李良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同情与惋惜。
可这同情的目光,刚落在李良身上,就被李良骤然转头投来的凛冽眼神嚇得一哆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星河。”李良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能不能在心里,念叨点我的好”
星河和尚嚇了一跳,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哎我……我啥也没说啊!”
“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星河和尚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敢再打趣:
“我这不是好奇嘛,毕竟胡媚娘实在太好看了,换做任何男人,都得动心不是。”
李良懒得再跟他废话,指尖轻轻搬动死者的手臂,头也不抬地吩咐:“帮我守好门,不许任何人进来,若是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查,这事儿要是被方丈发现,咱俩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星河和尚连忙走到门边,背靠著门板,警惕地盯著外面的动静。
李良所言非虚,按照大乾朝的律法,镇魔司若是要在感业寺查案,必须由镇魔司少卿亲自向感业寺方丈呈上文书,报备案情,得到方丈亲笔允准之后,镇魔司的人才能进入寺內勘查。
而如今,李良是被朝廷通缉的逃犯,早已被革去镇魔司的官职,此番私自潜入感业寺查案,纯属违法行为。
若是被寺里的和尚发现,就算当街打死,也是合乎律法的。
而作为同伙,偷偷放他进来的星河和尚,同样难逃一死。
两人此刻,都是提著脑袋在做事,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有半分耽搁。
柴房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青灯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死者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身著粗布麻衣,面色青紫,静静地躺在乾草堆上,早已没了生息。
这里並非命案的第一现场,就算是第一现场,距离死者死亡也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现场所有的痕跡、线索,早就被来往的僧人抹除得一乾二净。
想要破案,只能从尸体本身,寻找突破口。
李良的指尖,细细摩挲著死者的左手,指腹触到一层厚厚的老茧,质地坚硬,显然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跡。
“左撇子。”
李良低声喃喃,目光下移,落在死者的衣襟上。
死者深灰色的衣袍胸口处,用自己的鲜血,歪歪扭扭地写著两个字——不知。
字跡潦草至极,笔画凌乱,显然是临死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匆忙写下的。
不知
不知什么
不知凶手是谁
李良微微皱眉,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更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指认凶手的线索。
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心思縝密,绝不可能在临死前,写下如此毫无意义的两个字。
这“不知”二字,必然藏著关键的线索,与凶手,与命案的真相,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李良的目光继续下移,仔细查看死者的衣物。
衣袍上沾满了泥土,此刻早已干透,结块在布料上,尤其是袖口与裤脚,泥点最多,显然是死者在雨天里拼命奔跑过,溅起的泥水沾在了身上。
这一点,与卷宗上记载的“案发当日长安大雨”完全吻合。
可奇怪的是,死者的后背,却乾乾净净,別说泥点,就连一丝雨水的痕跡都没有,与脏乱的袖口、裤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反而领口处,沾著些许细碎的草屑与灰尘。
再看死者的头部与腰间,髮簪是普通的木簪,打磨得光滑细腻,乾乾净净。
腰间掛著一块玉佩,玉质普通,算不上名贵,却也擦拭得一尘不染。
只是玉佩的边缘,有很多磕碰的痕跡,稜角被磨得极为光滑,甚至已经包浆,显然是常年佩戴、反覆磕碰所致。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星河和尚,忽然看到窗外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正朝著柴房的方向移动,伴隨著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寺里的巡夜僧人来了。
星河和尚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急促地催促:“李良,快点!巡夜的和尚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什么发现没有”
李良直起身,目光沉静,缓缓开口:“发现不多,但足以確定,死者並非凡人,而是辽北地区没落氏族的公子,本体是一只修行三十年的妖物。”
“妖物”星河和尚一愣,“也是来长安寻亲的”
“不是。”
李良摇头,指尖轻点死者的左手老茧,
“他是来长安,参加科举的。”
“妖物也能参加科举”星河和尚满脸震惊,几乎要喊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这……这不合规矩吧!”
李良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嘲讽:“你们和尚都能娶妻生子,妖物参加科举,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星河和尚瞬间语塞,脸颊一红,不敢再反驳。
他的父亲,確实有娶妻生子的荒唐事,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软肋。
李良不再理会他,重新蹲下身,查看死者的四肢。
死者的手指、脚趾等肢体末端,呈现出明显的青紫色,这是灵力彻底耗尽、生机断绝的典型跡象。
“他是灵力耗尽而亡。”
李良篤定地说,
“尸体之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打斗的痕跡,排除与人斗殴、被外力击杀的可能。如此一来,死因只有一个——被人下了药,药物引动体內灵力暴走,最终灵力枯竭而死。”
凡是灵力衰竭而亡的妖物或是修士,体內的还原血红蛋白,都会透过肢体末端的毛细血管渗透出来,呈现出青紫色,这是铁律。
除此之外,脑干损伤、疾病猝死、机械性窒息,也会出现类似的症状。
但眼前的妖物书生,口唇顏色正常,口鼻、颈部没有任何损伤,眼瞼也没有半点出血点。
这些跡象,足以证明,书生並非被人外力掐死、捂死等机械性窒息死亡,排除了仇杀、情杀的简单可能。
门口的星河和尚,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也越来越亮,隨时都有可能走到柴房门口。
“李良,真的快点!他们马上就到了!”
李良却仿佛全然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之中,目光死死盯著尸体,喃喃自语:“死者年龄三十上下,家境寒酸,只能穿粗布麻衣,却依旧將衣物、髮簪打理得乾乾净净,说明此人性格严谨,极为自律。
他腰间的玉佩,是辽北慕容氏的族徽,玉质普通,却象徵著家族身份,玉佩上的豁口较新,显然是近期磕碰所致。
他並不珍惜这块玉佩,却不得不佩戴,说明他来长安,是为了拜见某位能决定他命运的人,不得不以此玉佩作为信物。”
“他的父亲,应该已经去世。”
李良的语气,篤定无比,
“氏族子弟,父亲离世后方可继承族中玉佩,从玉佩的包浆与磨损程度来看,恰好十年。左手食指与无名指有厚茧,右手却光滑如初,证明他常年用左手写字,是天生的左撇子……”
星河和尚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认识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良依旧没有搭理他,脑海中无数线索飞速交织、碰撞,忽然,他猛地抬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书箱!他的书箱在哪里”
“什么书箱”星河和尚一头雾水。
“死者在雨中奔跑,袖口裤脚满是泥点,后背却乾乾净净,只有一个可能。
他的背上,背著一个硕大的书箱,將后背完全遮挡住。
从后背乾净的面积判断,那是一个能装下书籍、文房四宝的大书箱!”
李良的声音,骤然提高,
“告诉我,他的书箱,在哪里!”
星河和尚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没有!根本没有书箱!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死在讲经堂的角落里,身上除了这块玉佩、一支髮簪,什么都没有,更別说书箱了!”
“你再说一遍”李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大哥!我骗你干什么!”
星河和尚急得直跺脚,
“我把他的尸体搬到柴房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真的没有书箱!”
李良缓缓站起身,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柴火堆上,闭上双眼。
无数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雨天奔跑、后背无泥点、失踪的书箱、死前写下的“不知”、灵力耗尽而亡、无外伤、无打斗痕跡……
所有的疑点,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书箱被人拿走了。”
“这不是自杀,更不是意外。”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