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野心(1/2)
感业寺的夜,素来静得能听见佛前灯油噼啪燃尽之声。
可今夜不同,夜风卷著湖心水汽,裹著几分森然冷意,漫过朱红院墙,缠上那座孤立水中央的湖心亭。
月隱云深,星子稀疏,偌大寺院早已沉入酣眠,唯有这亭台周遭,气息诡譎,似有暗流在水面之下翻涌,连寺內金刚护法的梵音,都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在千里之外。
石阶之上,立著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青黑色镇魔司官袍裹身,腰束玉带,靴踩青石,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久经杀伐、阅尽诡怪的沉冷气场。
她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垂落,望著石阶之下那人,眉眼清冽,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无半分温度。
镇魔司少卿,从四品官阶,於朝堂重臣而言不算绝顶,可放在镇魔司这等专司斩妖除魔、监察天下诡怪的衙门里,便是足以令各方妖邪瑟瑟发抖的权柄。
更何况,坐上这位置的,竟是一个这般年轻的姑娘。
满朝文武,乃至深宫大內,多少人绞尽脑汁想要探知她的姓名来歷,可查来查去,皆是一片空白。
石阶之下,立著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身素色尼姑粗衣,荆釵布裙,洗得发白,本该是清心寡欲、侍奉佛祖的模样,可那双眸子,却藏著千般嫵媚、万种算计,流转之间,哪有半分出家人的空寂淡然。
胡媚娘仰头望著石阶上的镇魔司少卿,目光复杂。
即便当年身居后宫,权倾六宫,她也曾动用无数隱秘力量,暗中探查过这位神秘少卿,可到头来,一无所获。
姓名、家世、师承、过往,全是一片迷雾。
胡媚娘心中冷笑。
名字,於这等人物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手段,是心术,是那足以在弱冠之年便横空出世、坐稳从四品镇魔司少卿之位的通天本事。
这个姑娘,绝不简单。
一念至此,胡媚娘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温顺低眉的尼姑,剎那间锋芒毕露,浑身妖力如决堤江河,轰然爆发!
九条雪白狐尾自身后舒展而开,狐毛蓬鬆,迎风招展,扫得亭边水面涟漪阵阵。
一双素手缓缓绷紧,指节凸出,指尖渐渐生长出尖锐森然的利爪,寒光凛冽。
额间更是浮现出一道淡青色古朴符文,纹路流转,正是青丘狐族独有的血脉印记。
妖威瀰漫,亭中灯火狂颤,几欲熄灭。
胡媚娘抬眼,声音冷冽,带著狐族与生俱来的媚惑与桀驁:“渡鸦姑娘,这么晚了,你不会是閒来无事,来这感业寺与我敘旧的吧。究竟有何贵干,不妨直言。”
她不知对方真名,姑且以渡鸦作为调侃。
石阶之上,那年轻少卿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爽朗一笑,眉眼弯弯,竟似十分受用这个称呼。
“渡鸦姑娘”她轻轻点头,笑声清越,却带著几分玩味,“这名字倒也贴切。既如此,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称你为,狐妖娘娘”
话音落,她扬声轻笑,笑声在寂静湖心迴荡,刺耳得很。
胡媚娘脸色一沉,冷声道:“我已经不是娘娘了。”
昔日荣华,早已烟消云散,如今她不过是一个被打入佛门、苟延残喘的弃妃,一个不敢轻易暴露真身的狐妖。
“哦不是娘娘了”渡鸦姑娘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明媚,可眼底深处,却藏著利刃般的寒芒,一字一顿,字字诛心,“那你……想不想再杀回皇宫”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一块巨石,狠狠砸进胡媚娘心湖。
她默然。
沉默之中,思绪翻涌如潮。
杀回皇宫
她何尝不想。
日日夜夜,辗转难眠,她心中燃烧的,皆是对权势、对尊荣、对復仇的火焰。
可她更清楚,自己被发配感业寺,並非皇上一时冷遇,而是当朝国师袁仲谋一手布局。
那袁仲谋,是何等人物
道修通天,权倾朝野,一手创立镇魔司,乃是这衙门真正的开创者与幕后掌控者。
即便是眼前这位风光无限的少卿,在袁仲谋面前,也不过是晚辈,是手中一枚棋子罢了。
凭她一个失势妖妃,一个无依无靠的青丘狐妖,如何与国师抗衡
更何况,这位渡鸦姑娘,纵然手段惊人,又怎能撼动袁仲谋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布局
胡媚娘心中冷笑,只当对方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我来这里,不是与你打哑谜的。”
渡鸦姑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不復先前嬉笑。
她抬眼,目光如刀,直刺胡媚娘心底。
“一句话,想,或者,不想。”
每一个字落下,她周身便有一股磅礴威压轰然爆发!
那並非寻常江湖高手的內力,亦非妖力,而是一种糅合了道门罡气与镇魔司秘法的恐怖气势,如泰山压顶,轰然压向胡媚娘!
湖心水面瞬间炸开,波涛汹涌,浪头拍打著亭柱,发出轰轰巨响。
夜风狂卷,湖面湿气扑面而来,打在胡媚娘脸上,竟如无数细小刀刃割过,火辣辣地疼。
胡媚娘心头巨震,脸色骤变。
好深厚的力量!
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体內蕴藏的修为,竟深不可测,丝毫不逊色於她这修炼千年的青丘九尾狐!
她本以为,夺回妖丹之后,修为尽復,天下之大,大可去得,再也不必看任何人脸色行事。
可此刻,在这渡鸦姑娘的威压之下,她竟被死死压制,连喘息都觉困难。
胡媚娘甚至能清晰预判,若此刻两人动手,她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过,便会被对方彻底镇压。
可即便忌惮至此,她也並未真的想出手。
这里是长安,是天子脚下。
她脚下这片地界,名曰感业寺。
佛门清净地,金刚坐镇,佛法森严,岂容妖物肆意造次她先前爆发妖力,不过是虚张声势,为自己造势撑腰罢了。
如今看来,她那自以为傲的妖威,在对方眼中,不过是苍白可笑,貽笑大方。
念及此,胡媚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周身暴涨的九尾与妖力缓缓收敛,利爪缩回,额间符文隱去。转瞬之间,又变回了那个眉眼温顺、人畜无害的落髮尼姑。
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对权势的贪婪、对復仇的渴望,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眼,声音低沉:“对,我想回到皇宫。”
“哈哈哈——”
渡鸦姑娘仰天大笑,笑声狂放,响彻湖心。
在胡媚娘听来,这笑声刺耳至极,充满了嘲讽,仿佛在骂她痴心妄想,狗改不了吃屎。噁心,难堪,可她却只能咬牙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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