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诈尸(1/2)
夜已深,泼洒在大乾王朝京畿郊外的感业寺上空。
这座皇家敕建的禪宗古剎,白日里香菸繚绕、钟鼓齐鸣,是达官显贵祈福还愿的清净地。
可一入深夜,便只剩下檐角铜铃被夜风捲动的细碎声响,冷寂得像是埋了千百年的坟塋。
更深人静,整座寺院都沉入酣眠,唯有西北角那间破败柴房,藏著两道不属於佛门的身影。
柴房內霉味混杂著稻草的腐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昏暗中,一道身著灰布僧衣、却满脸市侩油滑的光头和尚正踮著脚扒著门缝,圆溜溜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院墙外越来越近的火光,豆大的汗珠顺著肥硕的脸颊往下淌,压低了嗓子朝屋內嘶吼:
“老李!老李你搞完没有!尸体验完赶紧撤!武僧过来了!再不走咱俩都得按在佛前打死!”
被他连声催促的李良,正蹲在柴房中央一块破旧门板前,指尖悬在一具冰冷的尸体上方,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半点没有被门外的动静惊扰。
李良带著一身混跡市井的痞气,可一旦沉下心查案,周身便会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门板上那具书生尸体上,脑海里翻涌的不是门外即將到来的武僧,而是一个从验尸开始就縈绕不去的疑点。
死者的书箱,去哪了
死者身著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后背衣衫一片平整乾净,连半点灰尘草屑都没有,与周身沾满柴屑的模样格格不入。
但凡常年行走在外的书生,必定背负书箱,肩背处的衣衫要么被书带勒出痕跡,要么沾染尘土,绝不可能如此洁净。
唯一的解释:死者生前一定背著书箱,而这书箱,在他死后被人取走了。
李良指尖轻轻摩挲著尸体冰凉的后背,指腹感受著衣物下僵硬的肌肉,脑海中的推理如同丝线般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杀手若是一时兴起的劫杀,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拿走书箱。
真想要钱,直接搜身便是,何必费力气搬一个笨重的书箱
若是为了毁尸灭跡,那更说不通。
直接一把火烧了尸体,连骨头渣都不剩,岂不比单单拿走书箱乾净百倍
杀手非但没烧尸,反而把尸体大大咧咧丟在感业寺的柴房里,如同丟一件垃圾,摆明了不怕被人发现。
甚至……李良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这根本不是藏尸,是挑衅。
是衝著镇魔司来的挑衅。
感业寺地处京畿,归镇魔司直辖管辖,凶手敢在佛门重地杀人弃尸,无异於把耳光狠狠甩在镇魔司的脸上。
如此一来,书箱的失踪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书箱里有凶手必须拿走的东西。
李良缓缓蹲下身,指尖掀开死者的衣襟,仔仔细细搜查每一处角落。
死者面黄肌瘦,手掌布满薄茧,一看就是从偏远之地长途跋涉而来的穷书生,行囊简陋,身无长物,怎么看都不像是身怀重宝之人。
可越是这样,越让李良心头疑云更盛。
一个辽北来的穷酸书生,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凶手不惜在天子脚下杀人,还要冒险取回书箱
他翻遍尸体全身,只在死者髮髻里找到一根普通木簪,又在腰间锦囊里摸出一块半旧的玉佩。
玉佩材质是寻常的和田青白玉,算不上名贵,边缘磕了好几处豁口,布满岁月痕跡,一看就是常年佩戴之物。
可玉佩正面,却刻著一个笔法苍劲的稷字。
就是这个字,让李良瞳孔微微一缩。
他常年混跡长安市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曾听西市古玩街的老掌柜提过——齐鲁稷下学宫,作为大乾王朝最高学府,每一位正式学子,都会被赐下一枚刻有“稷”字的玉佩,作为身份凭证。
这不是普通的穷书生。
这是稷下学宫的学子。
稷下学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下文人的圣地,弟子遍布朝野,连朝中宰辅十有七八都出自稷下门下。
別说寻常杀手,就算是一方封疆大吏,杀了稷下学子,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凶手敢杀稷下学子,还弃尸感业寺,背后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老李!你聋了啊!”
门口的星河急得直跺脚,火把的光芒已经映亮了柴房的木门,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最多十息,武僧就会踹门而入。
“武僧都到门口了!再不走咱们俩都得被捆起来!”
李良缓缓收起玉佩,指尖在“稷”字上轻轻一按。
撤
可以撤。
但就这么走了,线索全断,凶手只会藏得更深,这桩案子会变成一桩无头悬案。
他李良查案,从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更何况,凶手敢挑衅镇魔司,就得做好被揪出来的准备。
李良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引蛇出洞。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確认最后一件事。
死者的死因。
先前他观死者面色青灰、血脉冻结,心中便有了一个猜测,此刻必须验证。
李良深吸一口气,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赤金色光晕。
三昧真火,不烧凡物,专焚阴邪蛊毒。掌心轻轻按在尸体的胸口,內力轰然催动!
“嗡——”
火光从他掌心迸发,不是狂暴的烈焰,而是如同萤火般温柔,却带著焚尽一切邪祟的温度。
火焰瞬间包裹了整具尸体,皮肉、衣衫、骨骼在真火之中飞速消融,不过三息时间,门板上只剩下一捧洁白的骨灰,散发出淡淡的寒气。
星河猛地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光头嚇得鋥亮,压低了嗓子破口大骂:“李良你疯了!別用明火呀!”
李良充耳不闻,指尖轻轻拨弄骨灰。
下一秒,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雪白、形如冰珠的丹药,静静躺在骨灰中央,散发著刺骨的寒意,哪怕被三昧真火烧过,依旧完好无损。
还真是冰蛊。
而就在此时,柴房內突然亮起的火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咦柴房里怎么有光”
“是不是起火了”
“快!过去看看!別把柴房烧了!”
门外的武僧已经发现了异常,脚步声骤然加快,伴隨著甲叶碰撞的脆响,显然是全副武装的护寺武僧。
星河魂都嚇飞了,再也顾不上骂李良,连滚带爬衝到墙角,扒开一堆稻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狗洞。
“老李!快走!”
李良却站在柴房正中央,看著那枚冰蛊,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笑得邪气,笑得诡异,笑得让星河头皮发麻。
“李良,你他妈是不是傻了”星河急得直拽他的衣袖,“武僧都要踹门了!你笑什么!”
李良轻轻甩开他的手,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篤定:“星河,帮我个忙。”
“都什么时候了还帮忙!赶紧跑!”
“等我衝出门,你就大喊,尸体诈尸了。”
星河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哈你说什么”
李良没有解释,右手轻轻一抬,周身骤然涌起一层淡青色的蜃气。
蜃气缠绕周身,不过一息之间,李良的身形、面容、衣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化。
身高变矮,身形变瘦,面容变得蜡黄枯槁,一身镇魔司的黑衣化作死者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连髮髻、木簪、甚至腰间那半旧的玉佩,都一模一样。
下一秒,柴房中央站著的,不再是镇魔司执律使李良,而是刚刚被焚成骨灰的稷下学宫书生!
星河彻底看傻了,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良对著他挑了挑眉,拋了一个媚眼,不等星河反应,猛地抬脚,一脚狠狠踹在柴房木门上!
“哐当——”
破旧的木门应声碎裂!
火光冲天而起,李良化身的“死书生”,如同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径直衝进了武僧群中!
“诈尸了!书生诈尸了啊——!”
星河终於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李良要干什么,但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从狗洞里缩回身子,扯著嗓子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声音穿透夜空,响彻整座感业寺!
这一嗓子,堪称魂飞魄散。
本就被柴房火光嚇了一跳的武僧们,抬头看见“死而復生”的书生衝出来,再听见“诈尸”二字,瞬间脸色惨白,浑身汗毛倒竖!
今日,正是这书生死后头七!
佛门重地,头七回魂,尸体诈尸。
“追!別让邪祟跑了!”
“快敲钟!通知全寺!有妖物!”
李良化身书生,在前面疯跑,故意跑得跌跌撞撞,如同僵硬的死尸,把“诈尸”演得惟妙惟肖。
他一边跑,一边暗中催动蜃气诀,分出七八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朝著寺院正门疯狂逃窜。
夜色下,七八道“书生”身影在庭院中乱窜,钟声大作,佛號惊起,整个感业寺瞬间炸开了锅。
沉睡的禪宗弟子纷纷披衣起床,拿著棍棒、念珠,乌泱泱一大群人朝著分身逃窜的方向追去,喊杀声、诵经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把寂静的古剎搅得天翻地覆。
而李良本尊,却在分出分身的瞬间,猛地一个闪身,躲进了侧边的假山阴影里,收敛全身气息,如同一块石头般静静蛰伏。
他的目光,如同暗夜中的猎鹰,扫过慌乱的人群。
现在,就是等蛇出洞的时候。
如果凶手就在感业寺內,那么当他看到自己亲手杀死的书生死而復生,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慌乱追赶,而是担忧。
他会怕书生没死透,怕书箱里的秘密暴露,怕自己的行踪被戳穿。
所以,凶手绝不会跟著大部队去追分身,反而会第一时间赶往藏匿书箱的地方,转移罪证!
这就是李良焚烧尸体、偽装诈尸的真正目的。用极致的恐慌,逼出凶手最本能的反应。
人群乱作一团,僧人们如同没头苍蝇般狂奔,绝大多数人都朝著正门追去,可李良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异类。
那是一个站在廊下的中年僧人。
他身著灰色僧衣,看不清面容,丟在僧群里毫不起眼,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当所有人都朝著分身逃窜的方向衝去时,他却脚步一转,朝著与人群完全相反的后院偏房快步走去!
脚步急促,身形隱匿,生怕被人发现。
上鉤了。
李良眼底寒光一闪,从阴影中窜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中年僧人修为极高,轻功卓绝,脚步轻盈得如同柳絮,在院墙之间飞速穿梭,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僧人。
李良不敢跟得太近,全力催动內力,才勉强跟上对方的脚步,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察觉。
穿过三重院落,越过一道月门,中年僧人最终停在一间偏僻的偏房前。
偏房破旧,门窗紧闭,一看就是常年无人居住的废屋。
僧人左右张望,確认无人跟隨,才轻轻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
李良潜伏在墙外,屏住呼吸,等了三息,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砰!”
房门碎裂,屋內景象尽收眼底。
地面上,散落著一地凌乱的书稿,纸张泛黄,字跡潦草,显然是从某个地方翻出来的。可屋內,没有书箱,没有那个中年僧人,空空如也。
李良心头一凛。
好快的反应!
他刚想弯腰去捡地上的书稿,突然头顶风声大作!
一股雄浑霸道的禪宗內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砸下,带著佛门金刚般的凛冽气势,直取他的天灵盖。
李良来不及回头,猛地侧身翻滚,险之又险避开这致命一击。
只见那中年僧人从房樑上纵身跃下,双掌合十,周身金光暴涨。
金刚掌!
“书生是不是你杀的”
李良想要看清僧人的面容,但是金光太刺眼,根本看不清。
僧人沉默不语,双掌齐出,金光席捲整个房间,掌风凌厉,每一击都带著崩山裂石的威力!
李良不敢硬接,身形躲闪。
这僧人显然是感业寺的武僧高层,內力深厚,招式精湛,不过三招,就把李良逼到墙角,节节败退!
僧人右掌凝聚內力,拍向李良胸口。
这一掌,避无可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