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良哥回来了(1/2)
风雪卷著碎玉,密密麻麻砸在感业寺的青灰瓦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转眼便將寺门內外染成一片苍茫。
李良踉蹌著衝出禪房,寒风瞬间灌透他的衣袍,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却不及他心头那股空茫的半分。
他站在寺门的台阶下,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死死锁著前方那一小队仪仗。
那便是接胡媚娘回宫的队伍,寒酸得刺眼,与“回宫”二字本该有的隆重,判若云泥。
没有金戈开道,没有鼓乐齐鸣,甚至连像样的依仗幡旗都没有。
不过是四匹毛色暗沉的老马,拉著一顶半旧的青布轿子,轿身褪色严重,边角处甚至磨出了毛边,连轿帘上本该绣著的鸞凤图案,都已模糊不清,只剩几缕残线,在风雪中无力地垂著。
轿子两侧,各站著两名身著灰布劲装的侍卫,身形单薄,神色木訥。
既无宫廷侍卫的威严,也无接驾的恭敬,倒像是应付差事一般,缩著脖子,拢著双手,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队伍最前方,只有一名穿著青色官袍的內监,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却也没有扬声宣读的意气,只是低著头,缩著肩膀,脚步匆匆,仿佛只想快点结束这趟差事,早日躲回温暖的屋舍。
这哪里是什么贵妃回宫的仪仗
分明是寻常官宦人家接送家眷的规制,甚至还要更寒酸几分。
如今,她从感业寺出来,褪去了凤冠霞帔,褪去了綾罗绸缎,一身素色的布裙,裹著一件半旧的狐裘,站在青布轿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没有抬头,长发被风雪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髮丝贴在脸颊上,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却能从她微微佝僂的肩头,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落寞与寒凉。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在她的狐裘上,落在青布轿上,落在那几匹老马的身上,转眼便积了薄薄一层白。
整个仪仗队,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没有半分喜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淒凉。
李良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冻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
他想上前,想走到她面前……
但他只是镇魔司的一个小吏,身份低微,与皇宫的尊贵格格不入。
他与她之间,隔著身份的鸿沟,隔著过往的纠葛,隔著这漫天风雪,更隔著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隱忍与克制。
他只能远远地看著。
看著胡媚娘微微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然后在那名內监略显不耐烦的催促下,弯腰,缓缓钻进了那顶寒酸的青布轿子。
轿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只留下轿身那片暗沉的青,在漫天白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起轿。”
內监低低喝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吞没,几不可闻。
四匹老马缓缓抬起蹄子,踏著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缓缓前行。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侍卫们跟在轿子两侧,依旧缩著脖子,脚步拖沓,没有半分精气神。
那一小队仪仗,就这样在漫天风雪中,缓缓远去,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消失在风雪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浅浅的马蹄印,很快便被新的雪花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良依旧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发慌,又带著一股尖锐的疼。
今日一別后,他们应该再无交集了。
突然枯枝颤雪,一只黑羽乌鸦立在枝头,歪著头,漆黑眼珠直勾勾盯著李良,毫无半分惧意。
李良浑身汗毛陡然倒竖,倒抽一口冷气。
这些天在感业寺,这东西总在头顶盘旋,如影隨形,他先前只当是野鸟,此刻才惊觉!
“是谁在以御兽监视我”
他心头一沉,不敢怠慢,剎那间催动內腑心境,那只养气葫在丹田之中微微震颤,一缕清灵之气破体而出,无声无息探向那只乌鸦。
下一刻,视线骤然交错。
李良竟透过乌鸦的眼,看见了藏在乌鸦背后之人。
一道曼妙身影斜倚横枝,红衣如血,眉眼妖嬈,正笑吟吟望著他,目光戏謔,带著几分猫捉老鼠的玩味。
这笑容、这眼神、这居高临下的姿態……
熟悉得让他心臟骤停。
“扑棱——!”
黑羽一展,乌鸦冲天而起,撕破长空。
记忆如惊雷炸响。
十年前。
芒碭山。
镇魔司选拔死地,尸山血海,最后只活下来两个孩子。
一个是他李良。
另一个,是个沉默狠厉的小女孩。
如今这个女人的坐姿和面部轮廓,和十年前的那个女孩高度重合,不断清晰。
消失了整整十年的女孩,当年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还者,竟然隱在暗处盯著他!
“你到底是谁”
李良再不犹豫,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死死咬住乌鸦飞行轨跡。
他运起全身轻功,踏檐走壁,在长安屋脊之间跳跃,如风如电。
百姓只觉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鸡飞狗跳,怒骂声此起彼伏。
“哪来的疯子!”
“找死啊!”
李良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那道黑羽影子。
慌不择路之下,他一头扎进女澡堂,水汽蒸腾,尖叫声直衝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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