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父与子(2/2)
“他没有。”
——
屋內炭火噼啪一声,將刘辩的思绪拉回了现在。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开口说西园的事,没有开口说荐书的事,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件他带进来想说的事。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带进来。
汉灵帝侧过脸,重新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很复杂,有一层是他当皇帝的那部分,有一层,压在最底下,是他当父亲的那部分。
他把那一层压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常去看。
可刘辩今天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么站在那里,反而把那一层,往上顶了一分。
汉灵帝把茶盏放下,语气还是平的,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坐吧。”
刘辩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陪著汉灵帝,在这个安静的殿里,坐著。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把父子两个的影子落在地砖上,一大一小,一动不动。
没有政事,没有棋局,没有任何一件需要分出胜负的东西。
只是坐著。
汉灵帝端著茶盏,低头看著水面,忽然没来由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你母妃,近来可好”
刘辩微微一顿,隨即答道:
“这几日儿臣在东宫静养,倒是没时间去看望母妃。”
“是儿臣的不是,稍后我就去亲自向母妃赔罪。”
刘辩起身,对著汉灵帝微微欠身。
听到这话,汉灵帝一顿。
他听出来了,这孩子有委屈。
汉灵帝抬眼,看向刘辩:
“身子可有好些”
刘辩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汉灵帝会问这个。
不是问政事,不是问西园,不是问那些他以为自己会被问的事。只是问——身子可有好些
他把那口气在胸口压了压,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好些了。华佗开了方子,让儿臣静养几日,说……说不能再急了。”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也微微一顿。
他本没有打算说这个。
可话到了嘴边,就自己溜出来了。
汉灵帝端著茶盏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刘辩,只是低头看著茶盏里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华佗说得对。”
他顿了顿:
“不能再急了。”
刘辩听著这话,一时分辨不出,父皇说的是他,还是自己。
汉灵帝忽然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刘辩,看著窗外。
刘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不见父皇的表情,只看见那个背影,比几年前佝僂了些,冕服穿在身上,不像年轻时那么挺了。
“辩儿。”汉灵帝忽然开口,声音从窗边传来,比方才更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辩上前一步:“儿臣在。”
汉灵帝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洛阳城的天,看著远处那些他管了一辈子的屋檐和街巷,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朕有时候想,你要是笨一点,就好了。”
刘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父皇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责骂,不是试探,是一句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为什么会说出口的话。
汉灵帝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刘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无奈,有疲惫,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有更多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走回榻边,重新靠上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
“去吧。去看看你母妃。”
刘辩站在那里,看著那个靠在榻上的人,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跪下,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他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辩儿。”
刘辩停住,回过头。
汉灵帝靠在榻上,没有看他,只是看著手里的茶盏,声音很低:
“西园那边,公孙瓚……是卢植的门生吧”
刘辩的心跳漏了半拍。
汉灵帝抬起眼,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淡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去吧。”
刘辩没有再说话,只是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