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淤泥下的金砾与无声的棋局(2/2)
“江顾问,”于谦又看向江雨桐,“你心思缜密,记录详实。这一路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人事、钱粮、工程弊端的第一手资料,务必整理成册,不仅供陛下御览,亦可作为殿下日后施政之参考。此为无价之宝。”
“臣明白。”江雨桐应道。她这几日除了协助,确实一直在详细记录各种细节,从民夫的口粮标准到官吏的推诿之词,从堤坝的土石配比到地方仓廪的虚实传闻。她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东西,拼凑起来就是一幅鲜活而残酷的地方政治生态图。
是夜,江雨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就着微弱的烛光整理笔记。她的行囊很简单,除了必要的衣物文书,便是几本常读的书。她伸手去取一本《洗冤集录》的夹页里放着的一枚银质书签,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硬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轻轻拨开书页,只见里面夹着一个扁平小巧、没有任何纹饰的银盒,以及一封普通的信。银盒入手微沉,密封得极好。信是皇帝的笔迹。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东西是何时、如何到了自己书中的?她竟毫无察觉!
她先展开信,快速读完。信中的嘱咐她明白,但那句“西墙第三格右二,永乐大典丙字卷下”,以及“非到万不得已,勿启勿视”,还有最后那句“续写你我未尽之书”,却让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竟然…竟然在为她安排后路!而且是以如此隐秘、如此周全的方式!那个银盒里是什么?是足以保命的护身符?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感动,有一丝被如此沉重托付的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温暖。他竟然想到了这一步。在这个时代,一个帝王,为一个女子,谋划到如此地步。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君臣之道,甚至超出了寻常的知遇之恩。
她拿起那个银盒,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冰凉。打开吗?皇帝说“非到万不得已,勿启勿视”。她现在算“万不得已”吗?显然不算。可是…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许能更好地理解他的用意,也能在真正危急时更好地使用。但皇帝的叮嘱言犹在耳,他既然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许,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保护。
犹豫良久,她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银盒。只是将它和那封信,用油布重新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与那座遥远宫殿中的人,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她望着帐篷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默道:陛下,您的用心,臣明白了。无论前路如何,臣…定不负所托。
而此刻的京师,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宣府军屯整顿卓有成效、请求推广的奏疏,署名者是兵备道张浚——正是杨一清密奏中提及的“可用之才”之一。他提笔做了嘉奖的批示,并命吏部考察,准备适时调入兵部或五军都督府任职。这是他为太子物色的,又一个可能在未来发挥作用的“金砾”。
冯保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东厂有报,顾文澜近日无异动,只是在司内正常处理文书,尤其是…推动了一批泰西书籍的采购。书目已抄录在此。另外,沈墨近日似乎对其中几本涉及‘政体、法律’的书籍格外留意,已开始着手翻译摘要。”
林锋然接过书目扫了一眼,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开始了。趁着太子和江雨桐不在,于谦被拖在河工,他们就开始在“思想”领域做文章了。用沈墨那套“格义”的方法,将这些敏感内容“无害化”处理,然后潜移默化地传播。这比直接的阴谋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告诉东厂,对沈墨翻译的所有内容,进行秘密抄录、核对。尤其注意他如何‘格义’,如何批注。一字一句,都不要放过。至于顾文澜……”他顿了顿,“继续盯着,不要放松。另外,让徐光启以西山工坊需要核算大量数据为名,将顾文澜临时借调过去帮忙几日。给他一些真实的、但不涉核心的数据让他计算。朕倒要看看,他的‘才华’,在实实在在的工匠数据面前,会不会露出马脚。”
“是。”冯保领命,却又迟疑道,“皇爷,杨一清杨阁老,又派人递了辞呈…这次是第三次了。言辞……愈发恳切灰心。”
林锋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罢了,强留无益。准他致仕,加太子太傅衔,赏银帛,准其驰驿归乡。让他……安生养老吧。”这位老臣的离去,让他心中也空了一块。但也许,这就是新陈代谢。老去的终究会老去,他必须加快脚步,为新生的力量铺好路。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里,他的儿子正在泥泞中挣扎成长,他看重的人正怀揣着他给予的秘密。而他,在这深宫之中,必须像一个最有耐心的棋手,在这盘关乎国运、关乎未来的大棋局上,默默地布下一颗又一颗棋子,等待着那最终的交锋,或者…和解。
夜风吹动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但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第五卷第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