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公元1997》(1/2)
苏云指节发出的那声清脆“咔吧”声,在深圳空调房的冷气里瞬间消散。
但这极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却像是穿透某种无形的物理介质,在两千公里外、泰国曼谷唐人街耀华力路一间破旧骑楼里,变成一台老式吊扇扇叶刮蹭铁丝网罩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一九九六年,春。
曼谷雨季还没到,但空气湿度已经能拧出水来。
骑楼外,一排排卖榴莲、海鲜炒粉和廉价佛牌的地摊,劣质香料混合下水道翻涌上来的酸臭味,被黏腻热风一吹,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栋外面挂着“南洋橡胶进出口贸易”破木牌的三层小楼,二楼临街窗户被厚厚隔音海绵和黑色塑料布封得死死的。
屋里温度高得像蒸笼。
几台大功率工业排风扇呼呼作响,试图把十几台服务器机箱尾部喷吐出来的滚烫热浪抽到室外去。
粗大黑色电缆用银色封箱胶带横七竖八贴在满是油污水泥地上,一直延伸到屋子中央那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桌底下。
黑木香把及腰长发随便用一根皮筋扎成马尾,身上穿件男式宽大白T恤,领口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她嘴里叼一根没有点燃的女士香烟,过滤嘴已经被咬得变了形。
那双在东京股市里曾经操盘过千亿日元厮杀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面前那台闪烁刺眼绿光的CRT显示器。
“咔哒。”
黑木香手指在沾一层薄汗的鼠标左键上重重敲击一下。
屏幕上,一条代表泰国最大房地产开发商“SLad”的股价K线,在经历几秒钟极其微弱横盘挣扎后,像被一把看不见重锤砸中脊椎,毫无预兆向下撕裂出一道陡峭断崖。
“三百万股空单,市价成交。”
黑木香吐掉嘴里那根烂掉香烟,拿起桌上冰镇红牛,拉开拉环灌一大口。
“这帮华尔街饿狼咬得真狠。他们根本没去碰泰国央行死守的汇率底线,而是直接拿着美金,在狂砸曼谷房地产和金融信托牌照。这是在抽泰国的地基。”
坐在她旁边的乐运,依然维持着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冷酷。
她推推鼻梁上金丝眼镜,手指在另一台电脑键盘上飞速录入一串长达二十几位的离岸账户密码。
“地基不抽空,大厦怎么塌。”
乐运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拆分成几千个微小节点的资金流向图。
“老板让我们带过来的八十一亿美金,现在已经通过开曼和维尔京群岛七十三个空壳公司,全部洗进了东南亚离岸交易池。”
乐运从手边厚厚文件里抽出一张,那是曼谷当地几家大型信托公司的负债表。
“华尔街那帮人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借入泰铢,抛售泰铢,吸引泰国政府所有外汇储备去堵汇率窟窿。但他们暗地里,真正杀招是做空这些手里捏着无数烂尾楼的信托基金。”
乐运敲下回车键。
“咱们不露头,不抢筹。华尔街每砸出一个万手以上巨额空单,咱们交易程序就跟在他们单子零点五秒之后,挂出十分之一体量小空单。”
寄生。
这是一种在金融屠宰场里极其恶毒、也极其隐蔽的“吸血鬼”战术。
苏云资金盘子太大,如果八十一亿美金直接砸进曼谷这个池子,瞬间就会引起华尔街巨鳄和泰国政府双重警觉,甚至被对方联手绞杀。
但如果把这八十一亿拆成无数个几百万美金散户单,像吸血藤蔓一样死死缠在华尔街砸盘巨锤上。华尔街往下砸一寸,他们就跟着吸一口血。
这笔用中国大连液压臂、义乌塑料玩具和中关村电脑贴纸一点点抠出来的血汗钱,正在这间闷热曼谷骑楼里,以一种极其狂野杠杆倍数,疯狂膨胀着。
两公里外,素坤逸路,四季酒店顶层套房。
冷气开到十六度。
华尔街主力操盘手米勒穿一件名贵手工定制衬衫,手里端一杯加冰苏格兰威士忌。
杯壁冷凝水顺指缝,滴答、滴答砸在厚重波斯地毯上。
房间里十几台显示器散发光芒,将他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米勒先生。”一个满眼血丝交易员抓着电话听筒,声音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疑惑,“颂巴颂地产股价已经跌穿第一道平仓线。泰国当地十几家金融机构开始恐慌性抛售了。”
“这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继续加码。”米勒咽下嘴里烈酒,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出清脆响声。
“可是……”交易员敲打两下键盘,调出一张后台资金流向热力图,“盘面上抛压,比我们模型计算要重得多。我们砸出一千万筹码,但市场上实际涌出空单,却达到一千二百万。”
交易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有一股完全看不见摸不着的资金,在极其精准踩着我们交易频次。我们落刀,他们就跟着补刀。我们停手,他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是……我们的影子里藏着一个幽灵。”
米勒眉头猛地拧在一起。
他大步走到控制台前,一把夺过鼠标,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交易节点。
在金融市场上,被别人摸清交易节奏,就等同于战场上被人把枪管顶在后脑勺上。
“查出这些幽灵单的IP路由节点!”米勒声音变得极其阴冷,手里威士忌酒杯被他重重磕在桌面上。
几分钟后,技术主管满头大汗抬起头,脸上表情像大白天见了鬼。
“查……查不到具体物理位置。”
技术主管调出一张世界地图,上面闪烁几个极其离谱红色坐标。
“这些指令数据包,经过极其复杂底层加密和多重跳板。它们没有走传统跨太平洋海底光缆。最后追踪到物理信号源……”
技术主管咽一口唾沫。
“在非洲安哥拉、拉美波哥大,甚至有一部分数据,是从地球近地轨道上一颗没有注册在案商业卫星上折射下来的。”
米勒瞳孔剧烈收缩一下。
安哥拉?波哥大?近地卫星?!
这三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地理名词,在米勒大脑里瞬间串联成一条极其恐怖逻辑链条。
几个月前,华尔街为了掐死那个中国人在北美通信业务,用一艘挖泥船切断了太平洋海底光缆。
但那个叫苏云疯子,不仅在大西北戈壁滩上用长征火箭打了一颗属于他自己低轨通信卫星上去,而且在这两年里,他们用那种极其野蛮重型卡车,在非洲和拉美铺设了一张完全脱离美国FCC监管底层GSM数字基站网!
现在,这张在实体世界上铺设通信网络,变成了他们在金融世界里最完美隐身衣!
华尔街引以为傲彭博终端追踪系统,面对这种直接从卫星上砸下来、从非洲泥坑里路由过来交易指令,彻底成了一堆毫无用处废铁!
“法克……”
米勒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抓紧椅子靠背,指甲在真皮表面抠出几道深深划痕。
“是中国人。是东方神话集团资金!”
米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们不仅没被我们在华尔街做空打垮,反而拿着我们根本查不到幽灵资金,跑到曼谷来吸我们血了!”
“我们要停止砸盘吗?或者……在盘面上设个陷阱绞杀他们?”交易员紧张问道。
“怎么绞杀?!”米勒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咖啡杯里液体溅了出来,“我们现在头寸已经压在泰国房地产和信托上,箭在弦上,根本停不下来!泰国政府手里美元马上就要耗干了,我们只要一退,前面的几十亿前期投入就全打水漂了!”
米勒死死盯着那条还在不断下坠K线。
他现在感觉,就像一个扛着重机枪在前面冲锋陷阵士兵,明知道后背上趴着一只极其恶毒水蛭在疯狂吸他血,但他却连停下来抓挠勇气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
“让他们吸!”
米勒眼睛彻底红了,像一个输红眼赌徒。
“我不信他一个靠卖塑料玩具和电影光盘起家泥腿子,手里能有多少现金!等我们把泰铢彻底打崩,收割整个国家财富,再去慢慢收拾这只跟在屁股后面亚洲土狗!”
骑楼外,曼谷天空突然毫无征兆暗了下来。
一场极度狂暴热带雷阵雨,夹杂震耳欲聋雷声,狠狠砸在这个正处于崩溃边缘城市上空。
雨水顺着二楼临街那扇被塑料布封死窗户缝隙渗进来,在满是油污水泥地上汇聚成一滩浑浊水渍。
黑木香光着脚,踩在有些发黏地板上。她走到角落落地风扇前,任由狂风吹散她因为极度专注而有些发热体温。
桌上的保密传真机“吱啦吱啦”响了起来。
乐运走过去,扯下那张还带着油墨余温传真纸。上面只有一句极其简短中文指令,落款是深圳总部。
乐运转过头,看着靠在风扇前黑木香。
“老板来信了。”
乐运转过头,看着靠在风扇前黑木香。
“曼谷房地产烂账已经到了极限。泰国央行刚刚宣布,将隔夜拆借利率大幅上调,这是他们外汇储备即将枯竭前最后绝望挣扎。”
乐运走到操作台前,双手悬停在那个已经被敲得微微泛光机械键盘上方。
“老板说,不用再跟在华尔街屁股后面喝汤了。”
“把咱们手里已经滚到一百二十亿美金头寸,全部从房地产板块抽出来。加五十倍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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