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炸渠救京百万命,顾长清:我拿命换的(2/2)
石屑飞溅。
手稳了。
远处,永安村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火把。
几十个火把,在黑暗中移动。
雷豹到了。
顾长清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指甲发紫,指尖发青。
月光把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照得一清二楚,全是紫黑色。
柳如是站在他身后。
一只手扶着轮椅把手,另一只手攥着峨眉刺。
她没看顾长清。
她在看水。
南边的水面正在加速上涨。
通州大闸溃口处涌出的洪峰。
正沿着运河主道碾压过来。
顾长清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水,是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
一只破碎的摇篮。
一张门板。
半截被水泡烂的棉被。
通州沿岸的百姓……已经遭殃了。
公输班的锤声越来越快。
一下。两下。三下。
石缝被凿开了一个手掌宽的豁口,灌浆层的碎渣掉进浑水里。
“够了!”公输班大喊。
“灌猛火油!”
两个水手把油桶倾倒。
金黄色的猛火油顺着裂缝灌入坝基深处。
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油脂焦味。
公输班从铁箱里取出三根裹了棉绒的引线。
一根一根塞进缝隙,露出来的部分浸在油里。
他直起身,满手泥浆和石屑,朝沙船方向退回来。
水已经没到他的胸口。
两个水手架着他,三个人跌跌撞撞爬上沙船甲板。
公输班浑身湿透,牙关打颤,但手里攥着火折子。
“大人。”他看着顾长清。
“等雷豹的信号。”
顾长清盯着永安村方向的火把。
那些火把在移动。
不是缓慢挪动,而是在奔跑。
雷豹正在把人往高处赶。
但火把的数量太少了。
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
一个村子少说也有好几百口人,四十个火把……
“时间不够。”柳如是轻声说。
顾长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棉布底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水面又抬高了一寸。
南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声。
那是运河主道上某段旧堤被洪水冲垮的动静。
脚下的甲板跟着晃了一下。
再不炸,洪峰过了分流渠的入口,往北引水就来不及了。
再不炸,京城几十万人就完了。
“大人!”王五从舵位上嘶声吼过来。
“再等下去船都要被冲走了!”
顾长清盯着那些火把。
四十个。没有再多了。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划了一下。
又划了一下。
像是在数。
数那些还没有变成火把的黑暗。
他抬起头,看了公输班一眼。
“公输班。”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公输班听见了。
“在。”
“点火。”
公输班啪地打开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曳,映亮了他满是泥水的脸。
他把火苗凑到引线末端。
棉绒“嘶”一声着了。
三条火线窜向坝基方向,在浑水面上拖出三道弯弯曲曲的亮痕。
那一瞬间。
风停了。
江面上翻滚的浊浪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顾长清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没有来。
“卧倒!”
柳如是一把将顾长清连人带轮椅摁倒在甲板上。
韩菱扑过来,双手捂住他的耳朵。
王五把舵轮一松,整个人缩在船舷底下。
三息。
天地之间炸开一声巨响。
坝基碎裂的轰鸣和猛火油爆燃的闷雷叠在一起。
冲击波掀起的水柱足有三丈高。
铺天盖地砸向沙船。
船身被掀起来又重重拍回水面。
甲板上所有人被浇了个透。
顾长清口鼻上的棉布被水冲掉了。
他呛了一大口浊水,翻身剧烈咳嗽。
咳出来的东西一半是水一半是紫黑色的血。
公输班第一个爬起来。
他扒着船舷往外看。
月光底下,分流渠左岸的大坝被炸开了一个五丈多宽的豁口。
滔天的浊浪正从豁口处涌入分流渠,改道向北。
水流改向了。
“成了。”公输班的声音发抖。
南边运河主道上的水位,以极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停止了上涨。
洪峰被分流了。
柳如是把顾长清从甲板上拉起来,靠在船舷上。
他整个人软得跟没骨头一样,全身湿透。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北边。
分流渠改道后的洪水,正沿着渠道,朝永安村的方向奔涌而去。
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火把,正在被黑暗吞噬。
顾长清的手搭在船舷上,被水泡得发白的指甲缝里嵌着坝基炸飞的碎石。
他没说话。
韩菱蹲在他旁边,重新把金针扎进他锁骨下方的三处穴位。
远处。
一匹溅满泥浆的快马踏碎了通州南岸的浅水。
马背上的人一身破烂飞鱼服,绣春刀横在鞍前。
沈十六看见了北边天际那道新爆炸的火光。
他也看见了分流渠方向不断升腾的白色水雾。
有人抢在他前面,把水引走了。
沈十六勒住缰绳。
通州大闸断壁残垣的缺口边上。
一个穿着黑纱罗裙的女人站在最高处的碎石堆上。
秋风将她的裙角和长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她身后是被炸成废墟的闸门。
脚下是翻滚着泥沙与白骨碎片的滔天浊浪。
林霜月回过头。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她看见了马背上的沈十六。
她笑了一下。
然后从碎石堆上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与洪水的交界处。
沈十六踢马冲向残坝。
水中,一只沾满泥浆的手从翻涌的浪花里伸出来。
五指张开,攥住了横在水面的一根断裂闸木。
那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串染了血的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