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转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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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诰接过,就着灯光展开。绢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用一种特殊的密码书写,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片刻,他将绢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耶律挞烈在野狐岭小胜,但周军主力未溃。赵匡胤重伤,生死不明。江南第一批粮草船队海上遇袭,损失不详,但仍在北上。北边……希望我们这边,能制造更大的‘动静’,最好能让江南乱起来,让第二批粮草,甚至第一批,都到不了北边。”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制造动静……刘守仁就是现成的火药桶。张横现在把他捂在家里,是怕他炸,也是想慢慢拆。我们……可以帮他点一下火。”
中年人眼中精光一闪:“您的意思是?”
“刘守仁不是准备了黑火和火油吗?”徐知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让它,烧起来。不过,不能只烧他一家。要烧,就烧得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看看,跟赵匡胤、跟张横作对,是什么下场。也让北边看看,我们江南‘朋友’的诚意和……能力。”
“具体怎么做?”
“想办法,让张横的人,‘发现’刘守仁私藏军械、意图不轨的‘铁证’。然后,在张横派人去查抄、抓捕的时候……”徐知诰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森森寒意,“让那黑火,‘意外’地被点燃。刘府百年基业,正好给赵匡胤的‘新政’,祭旗。至于我们的人,做完该做的,立刻撤,撤得干干净净。两条船上的兄弟,也让他们散了吧,近期不要再联络。”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要彻底牺牲刘守仁,甚至可能搭上不少张横的人,来制造一场震惊江南的大乱。“那……之后呢?张横肯定会追查。”
“查,就让他查。查到刘守仁通敌,查到刘守仁狗急跳墙,与我们何干?”徐知诰神色淡然,“我们徐家,现在是遵纪守法、配合丈田、心怀大周的良民。经过此事,张横只会更加倚重我们这些‘识时务’的,来稳定江南。而我们,也正好借着这股‘东风’,把一些不该留的痕迹,彻底抹掉。等北边尘埃落定,无论谁赢谁输,江南,终究需要人来治理。”
中年人明白了。这是一招极其狠辣的弃子争先,也是彻底的洗白和潜伏。他不再多问,躬身道:“我这就去安排。保证干净利落。”
“小心些。张横不是刘守仁,马老疤更是条老狗,鼻子灵得很。”徐知诰叮嘱了一句,挥挥手。
中年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密室重归寂静。
徐知诰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跳动的火苗,眼中神色复杂。有算计,有冷漠,也有一丝极深的、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了。
他缓缓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长江的波涛声,和战船的号角。
午时野狐岭周军大营营门哨塔
刘山靠坐在冰冷的木制哨塔边缘,嘴里嚼着一小块硬得硌牙、几乎没有任何味道的杂粮饼。这是他一天的口粮。左臂的伤被重新处理过,依旧疼,但可以忍受。韩老四的刀横在膝上,他无意识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和污渍。
从高处望下去,整个营地尽收眼底。疲惫的士卒,简陋的营帐,稀稀拉拉的巡逻队,还有中军大帐前,那始终肃立着的、皇甫晖亲自安排的亲兵岗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他心里,却比昨天踏实了一点点。因为早上换岗时,他偷偷问过那个从大帐里出来倒血水的医助,医助虽然没明说,但神色不再像昨天那样绝望。
将军……好像挺住了一点。
这就好。只要将军还在,这大营的天,就还没塌。
他望向北方,契丹大营那边今天异常安静,连往日常见的游骑骚扰都少了。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头有些不安。耶律挞烈在打什么主意?是在等将军……不,不会的。
他又望向东南方,那是大海和江南的方向。阿叔他们……能平安把粮食运到吗?
想起海上的风浪和可能的厮杀,刘山心里又是一紧。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粗糙的骨制护身符还在。他拿出来,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小子,发什么呆?”拓跋老兵一瘸一拐地爬上哨塔,在他身边坐下,那条伤腿用木棍和布条绑着,行动不便。他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还算清明。他也没多少口粮,分到的饼比刘山还小,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没,看看。”刘山低声道,把护身符塞回去。
“担心将军?还是担心粮食?”拓跋老兵问。
“都担心。”
“担心没用。”拓跋老兵吞下最后一点饼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该来的,总会来。咱们当兵的,能把眼前的事做好,把该守的地方守住,把该杀的敌人杀了,就算对得起这身皮,对得起吃的粮。其他的,交给老天爷,交给将军们去操心。”
他说着,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皇甫将军……不容易。沙陀人在哪儿都是外人。以前在南唐是,现在在大周……也是。将军倒下了,他得扛着。扛不住,咱们都得死。”
刘山默默点头。他也感觉到了皇甫晖身上那种沉重的、孤独的压力。那不仅仅是主帅重伤带来的,更是一种身份和信任的考验。
“不过,”拓跋老兵忽然咧了咧嘴,牵动脸上疤痕,“这家伙,是条汉子。比很多自称好汉的,都硬。跟着他,不亏。”
刘山看着拓跋老兵,忽然问:“拓跋叔,等打完了仗,你想去哪儿?”
“打完仗?”拓跋老兵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望向北方,目光有些悠远,“回草原?沙陀部早就散了,没地方回了。江南?太湿,住不惯。大概……跟着将军吧。将军去哪,我去哪。反正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倒是你小子,”他转头看着刘山,“年轻,箭术还行,运气也不差。要是能活下来,说不定能混个前程。到时候,别忘了请老子喝酒。”
刘山用力点头:“嗯!一定!”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坐在哨塔上,看着荒凉的原野,铅灰色的天空,和远方那片决定着无数人命运、却什么也看不见的迷雾。
风,依旧很冷。
但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因为身边还有可以依靠、可以并肩的同伴,而燃烧得稍微顽强了那么一点点。
未时涿州西城墙
韩匡美扶着垛口,望着南方野狐岭的方向,眉头紧锁。他肩头的伤好了一些,可心里的焦虑,与日俱增。派去送药的人应该到了,不知赵匡胤伤势如何?江南的粮草,又到了哪里?围城的三千契丹兵虽然退了,可耶律挞烈主力未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城中粮草将尽,箭矢全无,守城,靠的真的只是一口气了。
“将军,南门有快马到!是从野狐岭大营来的!说是皇甫将军的亲笔信!”一个亲兵飞奔上城,递上一支密封的竹管。
韩匡美精神一振,连忙接过,拧开蜡封,取出里面的绢条。看完之后,他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疲惫的神情。
“将军……稳住了。高热退了。”他低声自语,将绢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主心骨。
只要赵匡胤还在,这北疆的天,就还没完全黑透。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岭,看到了那支正在波诡云谲的大海上,向着此地艰难跋涉的船队。
快来吧。
这里的血,快流干了。
这里的城,快守不住了。
但人,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