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天枢定首,天璇定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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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来了。”
陆远跨入石庙。
“你叫什么?”
“我是守庙之灵。”
“不是名字。”
“我是这座山的根。”
“也不是名字。”
黑骨架抬起头。
“你为何执着于名?”
陆远将刀尖指向黑石。
“因为没有名字的东西,最爱替别人做主。”
黑石上的眼睛同时睁开。
一声轰鸣从地底传来。
石庙四周的红线猛然绷直。
小满屯方向,村民们刚刚松开的手腕再次浮出黑痕。
山腹深处,三块已经裂开的根碑重新亮起。
阿生捂住胸口,痛苦地跪下。
“它在抽我的生字!”
陆远一步上前,将断刀插入黑石前的方台。
“清禾,护阿生。”
“照玄,断左线。”
“周衡,守石门。”
“二小、成安,去右边,先救屯民。”
“孟先生,留下。”
孟先生愣住。
“留下做什么?”
“看你父亲的骨。”
陆远指向石庙角落。
那里摆着一具穿道袍的骸骨,手指仍然扣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铜灯。
“把他从守坛位上扶下来。”
“他守了一辈子,不该死后还守。”
孟先生踉跄走过去。
黑骨架发出冷笑。
“他不敢。”
孟先生伸手触碰骸骨。
骸骨手中的铜灯突然燃起黑火。
火焰中浮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孟钧,守住灯。”
“不能让它灭。”
孟先生浑身发抖。
“爹。”
“守住灯。”
“你当年也这么说。”
“守住灯,全村才活。”
“可你死了。”
“你儿子也死了。”
“你守的不是灯。”
孟先生低头看着那具骸骨。
“是它给你的锁。”
黑火猛然窜高,想钻入孟先生眉心。
陆远喝道:
“别看火!”
孟先生闭上眼,双手结“送亲诀”。
他没有学过完整的道门手法,只把拇指压住掌心,四指向前,像推开一扇门。
“爹,灯我不守了。”
“你回土。”
“我回人间。”
“咱们父子,不替它看门。”
他猛地将铜灯扣在地上。
黑火熄灭。
骸骨手指松开,铜灯滚到一边。
孟先生抱起父亲的骨架,朝石庙外走去。
黑骨架尖啸着扑来。
周衡横刀挡住。
“这回轮到我。”
黑骨架一爪抓向周衡胸口。
周衡没有退,左脚踏地,右手短刀倒握,刀柄贴腕。
“关内逃难,关外借路。”
“我不认你的山神门。”
“死者有坟,活人有路。”
“谁敢拦我兄弟——”
他一刀横斩。
“退!”
黑骨架被劈开半边。
林照玄同时甩出墨斗线,缠住通往白桦林的粗线。
“墨定三界,线分阴阳。”
“林中亡影,今日回土。”
“红线不牵,灯火不养。”
“断!”
线身绷断。
白桦林方向传来成片的树木倒伏声。
许二小与王成安已经冲到右侧。
那里连接着小满屯的红线,足有碗口粗,表面密密麻麻刻着村民姓名。
许二小一剑砍下,剑锋被红线弹开。
王成安将算盘框夹在红线中间。
“二小,别砍!”
“这玩意儿太粗了!”
“先算它从谁家起。”
王成安拨动残珠。
一颗、两颗、三颗。
红线上的名字开始闪烁。
“从赵家起。”
“再到陈家。”
“最后汇到孟家老屋!”
许二小看向陆远。
“师兄,红线不能全断,村里会出事!”
陆远道:
“断总线,不断家线。”
“先把总线从黑石上拔出来。”
王成安立刻明白。
他把算盘框卡进红线与石台之间,咬牙用力。
“这笔账,今天不能算在村民头上!”
许二小将短剑插入算盘框下方,借剑为杠。
两人同时发力。
红线从石台上松开半寸。
黑石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眼睛同时转向他们。
一股黑气冲向二人。
陆远双手结“北斗锁门诀”。
“天枢定首,天璇定门。”
“天玑定气,天权定行。”
“玉衡镇魂,开阳镇魄。”
“摇光封根!”
他连续踏出七步,每一步都落在石庙青砖的不同方位。
最后一步落下,七道白光从地面升起,连成北斗。
黑气撞在斗形光幕上,发出尖利嘶鸣。
陆远抬刀指向黑石。
“生气归人。”
“死气归土。”
“愿气归心。”
“供线归断。”
“今日不斩山,先斩你借山之根!”
刀锋落下。
黑石没有碎。
石面上的眼睛却同时流出黑水。
黑水落地,凝成一道巨大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脸,胸口却有三枚黑钉。
正是先前主窟中的“名”“生”“死”三钉。
它抬手按向陆远。
阿生忽然从宋青禾身旁挣出。
他将双手按在自己胸口,低声道:
“我的生气,你不能再拿。”
黑石上的一只眼睛转向他。
“你是我养大的。”
“我养你,不是让你拿走我。”
“你不是养我。”
阿生咬紧牙关。
“你只是把别人不敢花的生,藏进了我身上。”
青色光芒从他胸口涌出。
一道、两道、三道。
光芒中浮出无数残破的面孔。
那些曾被邪神压在“生”字里的求生者,一个个站在阿生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只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阿生抬起头,结出一个并不标准的手诀。
双手合十,拇指交叠,食指上指,像一株从冻土中顶出的嫩芽。
“生从己出。”
“命不借坛。”
“我叫阿生。”
“我的生,归我。”
“还!”
青光骤然扩大。
黑石上所有眼睛同时闭合。
陆远抓住这一瞬,将断刀劈向石台上的三根总线。
“断!”
第一根,通白桦林,断。
第二根,通小满屯,裂。
第三根,通山腹主窟,仍然绷紧。
那根线最粗,线身中传来邪神本体的怒吼。
“你们已经见过我。”
“为何还不肯供我?”
陆远双手握刀,刀锋压在线上。
“因为你不配。”
“我护过山。”
“你吃的是山里的命。”
“我救过人。”
“你借的是人的怕死。”
“我记住了亡者。”
“你把亡者的名字刻成门牌。”
“你守不住他们,便别说自己是神。”
邪神的怒吼震得石庙屋顶积雪纷纷落下。
黑石表面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缝隙后方,露出一团缓慢跳动的黑色胎肉。
胎肉里嵌着无数灯盏。
每一盏灯,都映着一张正在祈求的脸。
陆远看见其中一张脸时,忽然停住。
那是小满的脸。
下一瞬,又变成阿生。
再下一瞬,变成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
邪神正在用众人的脸,试图重新建立一张“人面”。
“陆师兄!”
林照玄喊道。
“总线里有三道锁!”
“哪三道?”
“第一道是名,第二道是愿,第三道……”
他看向黑石裂缝。
“第三道是生!”
陆远明白了。
这条总线不是一根线。
是三层供养叠在一起。
名让邪神记住人。
愿让人主动靠近。
生让它真正长出形体。
三者缺一,供线便会断。
他将顾川残木、孟安的旧牌和那张封着母影的黄纸同时取出,放在石台上。
“顾川,归土。”
“孟安,归名。”
“母影,归愿。”
三件东西同时发出微光。
陆远左手结“归还诀”,右手将断刀横在三物之上。
“名不为门,愿不为香,生不为粮。”
“死者归土,失名归册,活人归身。”
“邪神借账,今日清账。”
“账清——”
他猛然将三物推向总线。
“线断!”
三件东西撞上总线。
第一层黑线崩裂。
无数人名从线中飞出,落向石庙外。
第二层红线发出哀鸣。
那些“愿”字一枚枚脱落,化成细小白火。
第三层青黑之线开始收缩。
黑石裂缝中的胎肉剧烈跳动。
“还差最后一口生气!”
邪神厉声咆哮。
它忽然将所有黑灯中的脸全部压向阿生。
阿生身体一震,胸口的青光被强行拽出。
宋青禾立刻上前,双手结“护生印”。
左掌托在阿生背后,右掌覆在他心口,拇指相抵。
“火守其心,灯护其名。”
“人有三魂,不受外借。”
“生从土来,命从身归。”
“邪不可夺,愿不可移。”
“护!”
可邪神的力量太重。
宋青禾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渗血。
陆远一把扶住她。
“清禾,退到门外。”
“我还能守。”
“你守灯,不守它。”
“灯在这里。”
宋青禾抬起青铜灯。
灯里最后一点火焰已缩成豆大,却依然稳稳燃烧。
“火还没灭。”
陆远看着那点火,忽然道:
“把灯给阿生。”
宋青禾一怔。
“他现在生气不稳,灯会被吸走。”
“就是要让它吸。”
陆远把阿生拉到石台前。
“阿生,把灯捧住。”
阿生双手接过青铜灯。
“它会拿走我的生吗?”
“会。”
“那我怎么办?”
“别护灯。”
“护什么?”
“护自己的名字。”
阿生闭上眼。
青铜灯中的火焰骤然升高。
黑石裂缝里的黑气疯狂涌来,像无数条蛇,钻入灯盏。
青铜灯发出嗡鸣。
阿生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陆远站到他身后,双手结“定魂诀”。
“眉心守名,喉头守声,心口守生。”
“名不乱,声不改,生不出。”
“阿生,念你的名字。”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再念!”
“我叫阿生!”
第三遍落下,青铜灯突然炸裂。
灯火没有熄灭,而是化成一枚青色火种,直接落进阿生胸口。
黑石中的黑气被火种逼退。
那条最粗的总线失去生气支撑,终于从石台上崩断。
断线飞起,像一条黑蛇,朝石庙后方逃去。
陆远抬刀追上,一刀斩在黑蛇七寸。
黑蛇被斩成两截。
前半截落地,化成无数黑色供纸。
后半截却钻入黑石裂缝。
黑石没有彻底碎裂。
它开始迅速缩小,表面的眼睛一个接一个闭合,最后只剩一枚拳头大的黑石心。
黑石心上浮出四个字:
“未完,待供。”
孟先生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道:
“它没有死。”
“我知道。”
“它还会从别的供线长出来。”
“也许。”
陆远将断刀抵在黑石心上。
“但它今日没有身。”
黑石心发出低沉的震动。
“你封不了我。”
陆远取出石窟中带出的空白供纸,将黑石心包住,又以朱砂、盐和香灰在纸上画出三道门。
第一道写“名止”。
第二道写“愿散”。
第三道写“生还”。
最后,他用自己的血在纸背上写下一个“封”字。
“山门为界,黑石为心。”
“无名不得出,无愿不得聚。”
“生气归人,死气归土。”
“今日暂封,不许借灯,不许借井,不许借人。”
“封!”
黄纸骤然收紧。
黑石心被封在纸中,仍在里面轻轻跳动。
陆远将它交给林照玄。
“墨线缠三匝,埋进义庄地基。”
林照玄接过,立刻照办。
“埋多深?”
“七尺。”
“若它动呢?”
“线先断,石后裂。”
“那时候怎么办?”
“再斩。”
石庙外,天色已经泛白。
风雪渐渐停了。
小满屯方向传来鸡鸣。
第一声很弱。
第二声响起时,村里原本重新亮起的红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第三声之后,雪地上的红绳全部化成灰。
那些被邪神收走的脚印,从白桦林、旧屯子和供车旁一点点浮现出来,重新落回各自主人脚下。
后殿中的三个孩子也相继醒来。
小顺哭着喊娘。
春妮抱住宋青禾的腿不肯松手。
赵安则只是睁开眼,怔怔望着房梁。
陆远走过去,将那张写着他名字的黄纸从梁上取下。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赵安张了张嘴。
“赵安。”
“从哪儿来?”
“小满屯。”
“想去哪儿?”
赵安看向门外。
“回家。”
“那就走。”
孩子从床上下来,脚步还有些踉跄,却没有再被黑根拖回去。
孟先生抱着父亲的骨架走出石庙。
顾川的牌位残木、孟安的旧牌和几块无主木牌,都被他抱在怀中。
他站在初亮的雪地里,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陆道长,根庙已经封了。”
“可三十七座屯子的供线还在。”
“有些线断了。”
“有些只松开。”
“有些供坛甚至不在地面。”
陆远收起封好的黑石心。
“你知道它们在哪里?”
孟先生点头。
“我父亲留过一张图。”
“图上有三处最大的供地。”
“第一处是小满屯。”
“第二处在白桦林北面的马家沟。”
“第三处……”
他抬头望向主山。
“第三处就在你们最初进山的那座大窟。”
“主窟已经封了。”
“封的是门。”
孟先生低声道。
“供线还在。”
“而且昨夜之后,邪神已经不再把生气往主窟送。”
“它把剩下的供气转去了马家沟。”
“那里有一座关帝庙。”
周衡皱眉。
“关帝庙也能供邪神?”
“庙里供的不是关帝。”
孟先生道。
“是关帝庙后面的一口义井。”
“井里埋着当年逃难的人。”
“他们相信,只要关帝护着刀兵,山神护着生路,便能平安过关。”
陆远望向北方。
雪线之外,隐约有一缕黑烟升起。
黑烟上方没有风,却凝成了一柄倒悬的刀。
刀尖正对着马家沟。
阿生站在陆远身旁,胸口的青色火种微微发亮。
“它在那边。”
“叫你?”
“不是叫我。”
阿生看着黑烟。
“它在叫所有人。”
陆远将断刀收入鞘中。
“先把孩子和屯民送到安全处。”
“然后去马家沟。”
许二小立刻道:
“师兄,咱们这就走?”
“天刚亮,先歇半个时辰。”
“邪神会给咱们歇吗?”
“它不会。”
陆远看向远处那柄黑色倒悬之刀。
“所以咱们更要歇。”
“接下来要断的,不是一盏灯。”
“是一座庙,一口井,还有一群愿意把自己交出去的人。”
王成安抱紧算盘残框。
“那这账可大了。”
“账大也得算。”
陆远转身,望向仍在飘雪的关外群山。
山腹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钟响。
咚。
封在黄纸里的黑石心随之跳了一下。
纸背上的“封”字裂开一条细缝。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用朱砂重新补上。
“它没死。”
“可它也不再是神。”
“走。”
众人沿着雪岭北行。
身后的小满屯,第一缕日光终于照进村口。
老人赵树德跪在旧井旁,亲手把儿子赵小满的幻影送入土中。
井里的哭声没有再响。
只有一阵风吹过,带着烤土豆、炊烟和新翻泥土的气味。
而在更远的马家沟,关帝庙的破钟忽然自己敲响。
庙后义井中,一只戴着红绳的手,慢慢伸出了井口。
手腕上缠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新刻的字:
“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