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归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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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后方,露出一团缓慢跳动的黑色胎肉。
那东西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嘴,密密麻麻地生在表面。
每一张嘴都在念同一句话:
“众愿成神。”
声音由远及近,从石庙地底传到房梁,又从房梁传进每个人耳中。
小满屯方向,刚刚松开的红绳重新绷紧。
村中有人惊叫,有人跪下,有人冲到自家门口,想把熄灭的供灯重新点燃。
周衡站在石门外,隔着风雪大喊:
“陆道长!有人要把灯点回来!”
“拦住他们,别伤人!”
“他们被黑线牵着,拦不住!”
“那就让他们看见黑线!”
陆远将刀锋压在通往山腹的总线上,左手拇指按住中指,食指与中指并直,掌心朝下,结“显线诀”。
“线不显于眼,显于心。”
“心若不认,线便无凭。”
“借名成线,借惧成绳。”
“今日现形!”
诀音落下,陆远猛地拍在地面。
一道白光沿着石砖冲出石门,穿过积雪,直奔小满屯。
村里每一根红绳都浮现出来。
那不是绳,而是一条条黑色细蛇,蛇头钉在村民手腕,蛇尾则扎进各家供桌、井口和祖坟。
村民们看见之后,纷纷惊退。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黑蛇,吓得松开了手。
黑蛇却没有落地,反而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
“别怕!”赵顺从村口喊道,“陆道长说过,认出它,它就不能装成保命绳!”
“把孩子放下,双手合十,念自己的名字!”
妇人浑身发抖。
“我……我叫李桂兰。”
黑蛇顿了一下。
她身上的黑线顿时松开一寸。
“再念!”
“我叫李桂兰!我男人叫赵顺!我娃叫赵小宝!”
她一声声喊着,黑线开始从她手腕脱落。
周围的村民见状,也跟着念起自己的名字。
起初只有三五个人,后来整条街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我叫陈贵!”
“我叫刘喜梅!”
“我叫周大成!”
“我叫赵小宝!”
黑石中的胎肉剧烈收缩,石庙四周的风声立刻变得尖厉。
“闭嘴!”
“你们的名字属于山!”
“你们的生死属于灯!”
黑影从黑石裂缝中冲出,化成一条漆黑长臂,直取阿生。
宋青禾把青铜灯横在胸前,掐起“护魂印”。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拇指抵住无名指第一节,左手掌心托住灯底。
“灯照人魂,火守本心。”
“魄不离窍,念不离身。”
“邪手若来,先过此火。”
“镇!”
青铜灯中飞出一圈青火,将阿生护在中央。
黑臂撞上青火,立刻缩回几寸。
阿生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它不是要抓我。”
“它要我胸口的生字。”
陆远看向阿生胸口。
那道青色的“生”字正一点一点向外凸起,像有一只手要从皮肉下将它撕走。
“生字是你自己的?”
“现在是。”
“那就自己守。”
阿生咬住嘴唇,盘腿坐下。
陆远将一枚铜钱压在他膝前,铜钱正面向上。
“铜为界,土为根。”
“你若守不住,就盯着这枚钱。”
“它落地之前,不能让生字离身。”
阿生点头,双手合拢,照着陆远先前的手势重新结印。
“我的生,归我。”
“我的身,归我。”
“我的路,不回井。”
黑臂再次扑来。
宋青禾以灯迎上。
火光与黑气相撞,整座根庙一阵摇晃。
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却一步没退。
“陆远,线快断不了!”
林照玄喊道。
他和王成安、许二小仍压着通往小满屯的总线。
那根线已经陷入石台,仿佛长在石头里。
王成安的算盘框被勒得变形。
“它不是一根线!”
“里头全是名字!”
“名字太多,不能硬斩。”陆远道。
林照玄抬头:
“那怎么断?”
陆远看着黑石上的眼睛,忽然转身走向孟先生。
孟先生刚把父亲的遗骨送出石门,回头便看见陆远站到自己面前。
“你父亲留下的守坛法,是什么?”
孟先生脸色一白。
“我不能说。”
“你若不说,今晚死的便不只是这里的人。”
“守坛法不是口诀。”
“是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孟先生看向那团黑色胎肉。
“第一位供主。”
“说。”
“他说自己姓孟。”
“全名。”
孟先生闭上眼。
“孟守山。”
“守山?”王成安皱眉,“这名字听着就像给山当看门的。”
“他原来不叫这个。”孟先生道,“他有自己的名字。”
“只是进了根庙之后,黑石告诉他,舍弃旧名,便能替全屯守住山门。”
“他把原名交出去,换了‘守山’二字。”
陆远问:
“他的原名是什么?”
孟先生的嘴唇发颤。
“孟……文炳。”
黑石中的胎肉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嘴巴同时闭上。
陆远明白了。
“它怕的不是斩线。”
“是把第一位供主的真名还回来。”
“只要孟文炳的名字归位,后面的供主便不再是守山的延续,而是一层层被套上的假名。”
孟先生摇头。
“名字已经被它吞了。”
“吞进去了,还能吐出来。”
陆远走到黑石前,将断刀插在石台边缘。
“孟先生,站到我身后。”
“做什么?”
“叫你父亲。”
“他听不见。”
“叫三次。”
孟先生双手紧握,慢慢站定。
陆远以左手拇指压住食指根,右手并指横于眉前,结“招名诀”。
“天有名,地有名。”
“山川草木,各归其名。”
“亡者不作门,旧名不作锁。”
“以血为引,以声为凭。”
“孟文炳,归名!”
孟先生张口,声音沙哑:
“爹,我叫孟钧。”
黑石没有反应。
陆远道:“不是叫你自己。”
孟先生闭了闭眼。
“孟文炳!”
石庙地面骤然一震。
黑石表面的一只眼睛裂开,里面露出一张苍老的人脸。
那张脸被黑泥裹着,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孟先生向前一步。
“爹,我来接你回家。”
黑石中的人脸抬起手,指向孟先生胸口。
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孟”字,正在缓慢旋转。
陆远一把按住孟先生肩膀。
“再喊一次。”
孟先生红着眼,放声喊道:
“孟文炳!”
这一次,整座山都听见了。
小满屯的村民停止念名。
白桦林里,枯树上的红布一齐落地。
山腹主窟中,残存的灯火逐一暗下。
黑石裂缝里,猛地吐出一团黑色烟气。
烟气中浮出三个字:
“孟守山。”
陆远抬刀,刀背轻敲石台。
“这个名字不是他的。”
“你把它还给黑石。”
孟先生伸出右手,掌心按住胸口。
“孟守山,不是我爹。”
“孟文炳,才是。”
话音落下,他狠狠撕开胸前衣襟。
那枚烙在皮肤上的“孟”字被他连同一层黑痕一起揭下。
黑痕落地,化成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正面写着“守山”,背面却是模糊的“文炳”。
陆远用刀尖挑起木牌,贴在黑石裂缝上。
“旧名归主。”
“假名退位。”
“守坛之债,不续后人。”
“归!”
黑石开始颤动。
那团黑色胎肉里的无数嘴巴重新张开,发出凄厉的哭喊。
“你们没有资格!”
“孟守山自愿献名!”
“他愿意守山!”
“他愿意把后代交给我!”
陆远抬头。
“自愿一次,不能世代续押。”
“死人许的愿,不能替活人签字。”
“父亲供山,不等于儿子供命。”
他双手结“斩契印”。
左手掌心向上,右手食指、中指并直,指尖压在左掌虎口,随后缓慢向外划开。
“契从纸立,愿从心生。”
“无纸无凭,无心无契。”
“凡以祖名为押,以后人为续者——”
“前契到此,后契不接。”
“斩!”
木牌上的“守山”二字从中间裂开。
黑石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通往小满屯的红线瞬间全部松开,村民手腕上的黑痕纷纷脱落。
通往白桦林的第二条线自行燃烧。
可通往山腹主窟的第三条线却猛然收紧,将黑石整个拖向地底。
林照玄喊道:
“根庙在塌!”
石砖一块块向下陷落。
黑石裂缝中探出数不清的黑根,缠住石台,也缠住石门。
许二小一剑斩断迎面而来的黑根。
“再不走,咱们都要让它埋在这里!”
“还差一根!”
陆远看向第三条总线。
那条线通向山腹主窟,线身上浮着七个血字:
“名、愿、生、死、家、影、供。”
其中“生”字已经淡去,“名”字正在裂开,可“愿”字仍然发亮。
阿生忽然睁开眼。
“愿在小满屯。”
“什么?”
“不是村民的愿,是灯里的愿。”
“第二盏灯熄了以后,它把所有人没说完的话收走了。”
“那些愿没有回到他们心里。”
“被它藏在灯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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