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归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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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看向宋青禾手中的青铜灯。
灯焰正在无风摆动。
火芯深处,隐约有许多细小的声音:
“想让孩子不病。”
“想让家里有粮。”
“想让死去的人回来。”
“想让雪停。”
“想让路通。”
这些都是人真实的愿。
邪神未必能强迫一个人供养它,却能把人没有说出口的愿望收集起来,重新塑造成供词。
陆远伸出手。
“把灯给我。”
宋青禾没有立刻递出。
“灯若灭了,那些愿会散。”
“散回他们心里。”
“他们会再次害怕。”
“害怕是人心,不是邪神。”
宋青禾将灯递给他。
陆远接过青铜灯,右手护住灯盏,左手结“还愿诀”。
“愿从心起,仍归本心。”
“人求衣食,不拜黑石。”
“人求平安,不献他命。”
“人求亲眷,不许鬼代。”
“愿非香,心非灯。”
“还!”
他将灯盏倒转。
青铜灯里没有油,只有一缕缕黑烟。
黑烟一接触地面,便化成无数细小光点,顺着石门缝隙飞向山外。
小满屯中,村民们忽然纷纷停下。
有人看见自家屋檐下出现一枚小小的白光。
有人听见多年未曾说出口的话,从自己心里重新响起来。
李桂兰抱着孩子,哭着说:
“我只盼他平安,不求什么山神。”
赵顺站在井边:
“我只盼家人活着,不拿别人换。”
一个老人捧着熄灭的供灯:
“我想念我儿子,可我不想让他留在井里。”
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潮水回到河床。
根庙中的“愿”字开始暗淡。
陆远双手托灯,最后念道:
“众愿归众,邪愿归邪。”
“人不替神活,神不替人愿。”
“愿退!”
轰!
通往山腹的第三条总线终于断裂。
黑石向后倾倒,砸在石台上。
石庙外,提灯人一个个矮了下去,手里的白灯落地,青火化成雪水。
黑色胎肉从裂缝中滚出,尚未落地,便被七道白光锁住。
那七道白光正是陆远先前布下的北斗锁门阵。
黑石中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遥远:
“你们断了三处供地。”
“可关外不止三处。”
“马家沟的义井还在。”
“北边的关帝庙里,香火仍未断。”
“只要还有人敲钟,我便能回来。”
陆远走到黑石前,抬刀对准那团胎肉。
“你怕死?”
“我不死。”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在井、车、灯和牌位里?”
黑石沉默。
陆远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没有自己的形。”
“没有自己的名。”
“没有自己的愿。”
“你只是把人的恐惧拼在一起,装成一位神。”
“今日我不斩你的石。”
“我要斩你的名。”
他将顾川的木牌、孟文炳的旧名牌和一张写着“众愿”的黄纸并排放在石台上。
左手掐“定名诀”,右手断刀横放于三物之上。
“顾川归土。”
“孟文炳归土。”
“众愿归众。”
“山神之名,不在黑石。”
“邪神之形,不在供坛。”
“凡借众名成神者——”
“今日剥名!”
“剥!”
黑石上的七只眼睛同时睁开。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
整座根庙却忽然安静下来。
三件物品上的黑气一寸寸剥落。
顾川牌位里传出一声叹息,随后化作白光。
孟文炳的旧名牌裂成两半,露出一缕温暖的黄光。
那张“众愿”黄纸上,所有墨迹同时消失。
黑色胎肉的形状开始崩散。
原本覆盖在它身上的无数嘴巴,一张张闭合,最后只剩下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
石面上浮现出三个模糊的字:
“无名物。”
陆远抬刀欲落,脚下却忽然传来震动。
一道更深的裂缝从石庙后方打开。
裂缝中没有黑水,也没有人脸。
只有一口古旧的铁钟,悬在地下。
钟身上缠满红绳,钟面刻着关外各个屯子的名字。
最下方,赫然有三字:
“马家沟。”
铁钟忽然自己摇动。
咚——
声音穿过山腹,传向北方。
刹那间,小满屯所有人腕上的黑痕同时一缩。
远处的雪原尽头,亮起一线惨红。
不是一盏灯。
是无数盏灯沿着山脊次第燃起。
孟先生站在石门外,脸色灰败。
“它把最后的根送去了马家沟。”
陆远收刀,转身看向北方。
“不是最后的根。”
“是新的门。”
阿生走到他身旁。
“义井
“你看见了?”
“红绳,还有木牌。”
“写着什么?”
阿生沉默许久。
“写着你的名字。”
风雪忽然从石门外倒灌进来。
石庙中的黑石在地面上轻轻跳动,像一颗仍未死透的心。
陆远将它收入墨斗盒,以三枚铜钱压住盒盖,随后用朱砂在盒面写下一个“封”字。
“这块石暂时带走。”
王成安问:“带去哪儿?”
“先带回屯子,埋进没有祖坟的白桦林。”
“它还没死?”
“无名物最难死。”
“那咋办?”
“让它在没有供线的地方慢慢冷下去。”
许二小把断剑收回鞘中。
“师兄,马家沟离这里多远?”
孟先生道:“三十里,走旧驿道,天亮前赶不到。”
陆远看了一眼积雪中的黑色脚印。
“走驿道太慢。”
林照玄指向道观后墙。
“墙后有一条马道,过去是运木料的。雪虽深,但能直通北边。”
“那条路不能走。”孟先生急忙道。
“为什么?”
“马道尽头有座破关帝庙。”
“庙后就是义井。”
“那里供的不是山神。”
“供什么?”
孟先生望向北方红光。
“供关帝的忠义。”
“可供桌下埋的,却全是逃难人的名字。”
陆远将红布重新系在众人手腕上。
这一次,他把结打成死扣。
“谁说忠义不能被邪神借?”
他抬头看向风雪中的山脊。
“走。”
众人离开根庙。
孟文炳的骸骨由孟先生抱着,顾川的木牌交给周衡。
三个获救的孩子被林照玄和王成安背在身后,许二小负责清理来路。
宋青禾提着青铜残灯,阿生跟在陆远右侧。
走出旧道观时,身后的石门自行合拢。
门缝里最后传出一句极轻的话:
“陆远。”
陆远没有回头。
阿生却听见了。
“它说什么?”
“它叫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应?”
陆远握紧断刀。
“因为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
北方的红光越来越盛。
雪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又一声。
咚。
第三声落下时,所有人脚下的影子同时转向北方。
而旧驿道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木牌。
木牌半埋在雪里,字迹鲜红。
“陆远,生祭。”
陆远走过去,用刀尖将木牌挑起。
木牌背面还刻着一句话:
“马家沟义井,等你回家。”
陆远看完,将木牌收入袖中。
“它要我去。”
宋青禾问:“是引路?”
“也是示威。”
“那咱们还去?”
陆远望着天尽头逐渐亮起的红色。
“它借关帝庙的名,埋逃难人的骨。”
“借忠义作锁,借乡土作家。”
“若不去,马家沟便会成为第二个小满屯。”
许二小抬头。
“那就去。”
王成安拍了拍算盘框。
“账还没算完。”
林照玄收紧墨斗线。
“路也还没封。”
周衡背起孩子。
“关内人不能再让它埋进井里。”
孟先生抱着父亲的骸骨,低声道:
“我带你们去。”
陆远看向他。
“不是带我们。”
“是你自己去还账。”
孟先生点头。
“我自己去。”
众人沿旧驿道北行。
风雪将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身后,小满屯没有再亮起供灯。
可更远的马家沟方向,一口破钟正在无人敲打的情况下,连续响了九声。
第九声落下时,义井井口伸出一只手。
手腕缠着红绳。
红绳尽头拴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除了“陆远”三个字,又多出一行新刻的小字:
“名、愿、生、死、家、影、供。”
七字之后,最后一横缓缓落下。
“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