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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北关义庄,孟安候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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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像刀子一样横过驿道。

天还没亮,雪地尽头已经浮出一片黑影。

那是马家沟的关帝庙。

庙门只剩半扇,门额上的“忠义”二字被风雪磨掉一半。

门前没有香炉,只有一口倒扣的破铁锅。

锅底朝上,积雪中插着三炷已经烧尽的香。

可香灰没有落地。

三缕灰白烟气贴着地面,朝众人脚下爬来。

陆远抬手。

“停。”

众人同时收脚。

烟气在距离他鞋尖半尺处停下,慢慢聚成三行字:

“入庙者,先报乡籍。”

“过井者,先报亲名。”

“取牌者,先报归处。”

王成安低头看了一眼。

“这规矩倒挺全。”

“不是规矩。”陆远道,“是三道认家门。”

“报了会咋样?”

“它便能把你送回它替你安排的地方。”

许二小看向破庙。

“这地方咋没有守庙的人?”

“守庙的人已经进井了。”

孟先生抱着父亲骸骨,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他盯着庙门左侧那块倾斜的石碑,忽然道:

“这里原来不是关帝庙。”

“石碑上写的是义冢。”

陆远走过去,用衣袖拂去积雪。

碑面露出几行残字:

“民国九年,关内灾民……”

后面的字被人凿掉,只剩下半个“归”字。

林照玄用墨斗线贴着碑面一划,线头立刻颤抖起来。

“碑后有空腔。”

陆远没有敲击石碑,而是从地上拾起一枚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轻轻弹向碑座。

铜钱落地,发出一声空响。

碑下果然有门。

门缝里垂出许多红绳,红绳上拴着木牌,木牌写的不是名字,而是籍贯。

“山西。”

“直隶。”

“山东。”

“奉天。”

“热河。”

一块木牌从石门缝里缓缓滑出,停在陆远脚边。

陆远看了片刻,把木牌捡起来。

“这是给我的。”

宋青禾道:“你不是这个地方的人。”

“所以它找不到我的乡籍。”

“没有乡籍,就不能进庙?”

“恰恰相反。”

陆远将木牌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细小刻字:

“无籍者,可入家门。”

许二小立刻拔剑。

“这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

陆远把木牌放到墨斗盒上。

“可陷阱里面也藏着门。”

他抬脚走向庙门。

风雪忽然停了一瞬。

破钟在庙内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远跨过门槛,脚下立刻浮出一层黑水。

陆远抬起右手,结“辨幻诀”。

食指、中指并直,拇指压住小指根,无名指内扣,掌心朝前。

“眼见非真,耳闻非凭。”

“旧家不召,异路不引。”

“凡借故土成门,借记忆成亲——”

“退!”

庙门内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瞬间化开。

高楼变成了倒塌的木柱,车灯变成了供桌上的两盏白灯。

白衬衣的人没有消失。

它的脸裂成两半,露出里面一张张叠在一起的脸。

“你没有家。”

“你也没有根。”

“无根之人,最适合入井。”

黑影猛扑过来。

陆远以刀背横挡,黑影撞在刀上,发出金铁般的响声。

它没有实体,手臂却沉得惊人。

陆远向后退了一步,鞋底在地面拖出半尺长的痕迹。

“照玄,封门!”

林照玄立刻甩出墨斗线。

墨线一端缠住庙门,一端绕过门柱,周衡用短刀将线钉进木柱。

林照玄双手结“锁户诀”:

“门有门神,户有户主。”

“邪不借门,影不借户。”

“外风止,内气定。”

“锁!”

墨线猛然绷紧。

庙门外的红绳被齐齐拦住,只有那块写着“无籍”的木牌仍在庙内发亮。

黑影发出怒吼,周围供桌上的牌位同时倒下。

牌位后露出一排小坛。

每个坛子里都装着泥水。

泥水表面漂着半张纸。

纸上写着逃难者的名字,

“愿以故土之名,换此地收留。”

孟先生看见其中一只坛子,整个人僵住。

“那是我父亲的。”

陆远走过去。

坛底写着“关内孟氏,三口”。

坛子里没有骨灰,只有一根红线。

红线另一端穿过供桌,直通后院井口。

孟先生伸手就要去抓,陆远用刀拦住。

“先问清楚。”

“问谁?”

“问坛。”

陆远将一枚铜钱放在坛口,双手掐“问土诀”。

“土中留迹,水中留声。”

“此坛不问神,不问鬼。”

“只问所收之名,是否自愿。”

“应!”

泥水忽然翻涌起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坛中传出:

“我愿……”

孟先生眼中闪过痛色。

“爹?”

陆远冷声道:

“别急。”

坛中声音继续:

“我愿……让一家三口活下去。”

“可你父亲后来有没有许过,把你交给井?”

坛中沉默。

陆远又问:

“有没有许过,把孟安交给井?”

泥水剧烈晃动。

孟先生脸色骤变。

“孟安是我儿子。”

“你父亲死后,坛子还在继续收愿。”

“有人替他续了。”

陆远看向供桌后方。

黑影已经退到井口,白衬衣的幻脸重新浮现。

“父债子偿。”

“家愿相承。”

“祖先开的门,后人便要进去。”

陆远抬手结“断亲诀”。

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一截红绳,左手掌心压住胸口。

“血脉可传,债不可传。”

“祖名可记,罪不可续。”

“死者之愿,止于死者。”

“后人不承,邪契自断。”

“断!”

红绳应声裂开。

坛中那道苍老声音消失了。

孟先生抱着父亲骸骨,跪在供桌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你当年想保我们。”

“可你后来做错了。”

“我也做错了。”

“今日起,孟家的愿,不再送进井里。”

坛子里的泥水渐渐清澈,红线缩成一根普通麻绳,落在地上。

黑影发出刺耳的嘶声。

后院井口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陆远提灯走出庙门。

关帝庙后院比前面更荒凉,半边墙被雪压塌,院中央是一口方形义井。

井栏上刻着“护生”二字。

“字没错。”宋青禾道。

“可井

陆远绕井走了一圈。

井栏四角各钉着一枚木牌,分别写着:

“故乡。”

“亲名。”

“活路。”

“归处。”

四根红绳从木牌垂入井中。

其中一根红绳缠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正是陆远的名字。

他没有立即拔。

“这四根线,分别对应庙里的三道认门,还有一条生祭线。”

林照玄道:“第四根通哪里?”

陆远闭上眼,听了片刻。

井底传来水声。

水声中夹着车轮滚动,还有孩童哭声。

“护生车。”

许二小道:“那车不是已经烧了吗?”

“车烧了,牌没烧。”

“牌在井里?”

“牌在井下,路在井上。”

陆远让众人退到井外三步。

他从墨斗盒中取出三枚铜钱,按天地人三才排列在井栏上。

又取朱砂,在井口画了一个逆时针圆圈。

“井为地眼,不可正看。”

“看井先遮名,听井先守心。”

“二小,成安,背对井口。”

“照玄,持线封四角。”

“清禾,把灯放在我左侧,火焰不能高过井栏。”

“周衡,若有人从井里出来,不许先问姓名。”

周衡点头。

“先问什么?”

“问他是活人还是死影。”

陆远取出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放在井栏上。

井底立刻响起一声笑。

“你终于把名字送来了。”

“我不是送。”

“那你为何放在这里?”

“让你认。”

“认了便是我的。”

“你可以认错。”

黑暗井底忽然亮起两点红光。

一只手沿着井壁慢慢爬上来。

那只手与上次不同。

手背上覆盖着鱼鳞似的黑斑,五根手指分别缠着红绳。每根红绳上都挂着小木牌,牌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最前面那块,写着“陆远”。

它抓住井沿,朝木牌伸来。

陆远以断刀压住木牌。

“说出四件事。”

“什么?”

“你的名、你的来处、你的所求、你的归处。”

井底的红光忽然闪烁。

“我名关帝。”

周衡脸色一沉。

陆远道:“错。”

“我名山神。”

“错。”

“我名护生。”

“错。”

“那你说。”

“我无名。”

陆远眼神一冷。

“无名不是名字。”

“你不配借关帝之名,也不配借山神之位,更不配借护生二字。”

他左手结“审名诀”。

“名不正,香不受。”

“愿不明,灯不承。”

“生不归,死不渡。”

“家不立,影不留。”

“供不成,门不启。”

“审!”

井底黑水猛然喷起。

一张巨大的脸从水面浮出。

那张脸由无数死者的脸拼成,有老人,有孩子,有逃难者,也有小满屯失踪的人。

它们同时张嘴:

“我们都愿意。”

“我们愿意有家。”

“我们愿意有人护。”

“我们愿意用自己的名字换一条活路。”

陆远看着那一张张脸,没有后退。

“愿意活,不等于愿意供。”

“愿意被收留,不等于愿意交出后代。”

“你们的愿,被它改了。”

井中那些脸开始挣扎。

有几张脸露出茫然。

一名穿旧棉袄的女人喃喃道:

“我只想要一间不漏风的屋子。”

一个抱孩子的男人道:

“我只想让孩子吃饱。”

一个老人说:

“我只想等到春天。”

这些声音渐渐盖过邪神的吼叫。

陆远将青铜灯举起,灯火照向井面。

“听清楚自己的愿。”

“谁只求衣食,就收回衣食。”

“谁只求平安,就收回平安。”

“谁只求相见,就收回相见。”

“不要把愿交给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井底的红线开始松动。

可是缠着陆远木牌的那只手,忽然猛地一拽。

木牌脱离刀锋,直直落入井中。

陆远没有追着伸手。

他取出一张黄纸,纸上早已写好四个字:

“陆远在此。”

将黄纸贴在自己胸口,陆远抬手结“定身印”。

“名入井,身在岸。”

“影入井,魂在身。”

“你拿走的是一块木头。”

“不是我。”

井底传来尖锐笑声。

“你以为你在斩我,其实你在给自己立碑。”

井底那张巨大的人脸立刻贴近水面。

“下来。”

“井里有你的家。”

“有人等你。”

“只要你承认,你就是无根之人。”

“你的名字便归我。”

宋青禾忽然喊道:

“陆远,看灯!”

青铜灯的火焰在他掌中摇晃。

火焰里没有城市,没有亲人,只有众人站在风雪中的影子。

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周衡、阿生,还有抱着骸骨的孟先生。

他们没有人说话,却都在看着他。

陆远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从哪里来,不由你定。”

“我有没有家,也不由你定。”

“我救他们,不是因为想拿他们填自己的空处。”

“是因为他们就在我面前。”

“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收起黄纸,双手握刀。

“我的名,在我身上。”

“我的路,在我脚下。”

“我的家,不必由井来认。”

陆远踏出三步。

第一步,左脚落地,结“定名诀”。

“陆远。”

第二步,右脚落地,结“定路诀”。

“向北。”

第三步,刀尖刺入井栏,结“断供诀”。

“斩邪!”

井口四角的木牌同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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